夏瑜忽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蒋昱，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
“不是么，”蒋昱轻声说，“妈。”
“你不是这么想的么。”
他宁愿是自己犯浑误会了夏瑜。
夏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蒋昱面色发白的样子，到底没说出话来。
又是一阵沉默。
蒋昱讨厌这样的沉默。
从小就是。
他很想在这片恶心的沉默中大骂，或者站起来把这个不属于他的房间砸个稀巴烂，再或者，把心底藏着的所有能让夏瑜崩溃的话酣畅淋漓地吐出来。
但他没有。
蒋昱看着明明忐忑却又强撑着道理的夏瑜，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他说：“妈，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夏瑜的脸一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蒋昱说完，自己也愣了半秒。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说了出来，这句在心底最阴暗角落埋了多年的话。随之而来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更空荡的疲惫。
蒋昱想，他真的要去寺庙拜拜了。
或许，从出生那一刻，他就该去拜拜。
有没有人犯太岁从零岁犯到十七岁？
蒋昱不知道夏瑜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儿子？拖油瓶？还是巩固宠爱的工具？
蒋昱也不知道自己拿夏瑜当成什么。
妈妈？仅存的亲人？还是姥姥姥爷的遗物？
“你爸……蒋良骏好像回C市了，”夏瑜说，“你……自己注意点，他可能会去拜祭你奶奶，还有……”
蒋昱看着她。
“……你逃课去网吧的事，你梁叔叔知道了，”夏瑜皱着眉，“这件事儿是正青给你压下去的……小昱，妈妈没别的意思，在这个家谁不是寄人篱下？我知道你怨我，但妈妈没别的本事，好不容易有你梁叔叔这个后盾……儿子，妈妈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力。”
“你分化成Omega，以后会懂妈妈说的话的……正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如果你现在不抓住机会……”夏瑜说得有些犹豫，她知道蒋昱不会喜欢听这些，但说都说了，反正蒋昱也猜出来了，干脆就当面锣对面鼓的明说好了，“别觉得妈妈势利，但妈妈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过得不也很好？妈妈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还有，你平时对你梁叔叔，也用心维护着点，态度好一点，好好表现，争取……少给妈妈惹事，嗯？”
蒋昱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的胆汁味。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刺痛强迫自己压下呕吐的冲动。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夏瑜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几个词尖锐地刺进来：
“……寄人篱下……抓住机会……别惹事……”
知道是一回事，可夏瑜这么明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好球！”魏琛喊了一嗓子。
梁正青投了个三分，起跳时T恤滑上去，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腹。
“行啊梁会长，这么多天不打了，技术丝毫没有退步啊！”魏琛笑眯眯地要搭他肩膀。
梁正青嫌弃地避开，把手里的球扔给他：“离我远点儿，脏。”
“嘿，”魏琛气笑了，“你丫那手心都黑成收煤炭的了，还有脸说我？你这一身臭汗的，我没嫌弃你就不错了。”
梁正青不理他，去更衣室旁边的洗手间拿洗手液洗了好几遍手，皮都快搓掉了，才出来。
魏琛草草洗过手在天台等他。
“来一根？”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魏琛狗腿子似的把烟递给人家，左手拢着风，给人点燃。
九月的晚上已经带着些凉意，天台的风有点儿大，吹得烟雾四散，两人的额发向后爬伏，T恤随风鼓动。
魏琛吐出口烟，眯了眯眼：“这风带劲儿。”
梁正青依旧沉默，身上的汗被风一吹，有些发凉，又带着点儿痛快，像在暴晒的沙漠喝了口冰可乐，五脏六腑都觉得舒爽。
他往旁边的空水瓶里弹了弹烟灰。
“哎，”魏琛杵了杵他，“听说你跟蒋昱冷战了？”
梁正青斜了他一眼。
“现在不用担心你俩的cp帖了，”魏琛不怕他的冰块脸，继续调侃，“那个【会长铁面无私亲擒校霸】你看见了没？这名字差点儿没笑死我，我以为写《水浒传》呢。”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的露天球场很快聚集起了一拨人，热火朝天地开始打球。
“哎，你说话啊，”魏琛说，“你俩这又是为啥啊，前几天不还兄友弟恭的。”
“兄友弟恭？”梁正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没笑，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眼神望向楼下喧嚣的球场，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好像什么都映不进他眼里，“他要是真有一点当弟弟的自觉，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行了兄弟，我还不知道你，”魏琛趁其不意成功搭肩，一副“别嘴硬了我都懂”的样子，“就凭你抓完人还给人减刑，这种不符合人设的行为、这种完全不是你作风的行为，你再嘴硬也不可能让我相信。”
“滚蛋。”梁正青蹙着眉，一口烟正正好好喷在魏琛脸上。
“哎我操梁正青你就这么对我，”魏琛夹着烟挥了挥，结果越挥烟越多，呛得咳了两声，“果然忠言逆耳，你他妈纯纯昏君。”
梁正青还想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梁鸿的电话。
“收拾一下，来玉华楼，”梁鸿命令，“家宴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犯浑也要有个限度！”
看着梁正青挂了电话，脸色明显沉了下来，魏琛猜测：“你爸的电话？”
“嗯，”梁正青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有些重，“家宴。”
“蒋昱要和你家那些神奇宝贝见面了？”魏琛惊讶，“他能应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