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平的喜欢溢于言表,又压抑得很深。
钟渐对他近乎纵容,不会斥责,不会逼迫,如他每一次作为老师要引导学生那样,一次又一次温声劝谏。霍云平做了他十年学生,深知他的风格。钟渐有时好像并不十分执着要霍云平立刻明悟改正。如果执迷不悟,劝谏不成,那就付出代价。
痛了,自然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钟渐从来拿捏着那个分寸,足够让霍云平知错,又不至于让事态失控。有时甚至与他共担代价。
有些事情,譬如进宗庙不拜,对先帝不敬,钟渐自会为他兜底——偏执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纯良,但只要他不过线,钟渐向来都纵容。
而一旦越过那条线,他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价码。
——可如果我一直听话,我就一直得不到他。
霍云平阴暗地想,天子想得到一个人,只要狠下心,有什么难的呢?
让整个宫城成为困住一个人的牢笼,将春色藏在床帏深处,锁起来,堵住嘴,让人终日昏沉,不知年月……霍云平颤抖起来,既畏惧又期待,手下动作愈发显得癫狂。
钟渐衣襟微敞,终于伸手,轻轻按在了霍云平的手上,目光仍像是在看寻常执拗的学生,只是眼底笼着雾似的模糊不明:“……你也要这么做么?”
那力道轻柔,霍云平却骤然一僵。
他猝然抬头,与钟渐平静的目光对视,不知想起了什么,苍白着一张脸,那双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老师,我……”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仿佛无处遁形。
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窗外风雨大作,殿内烛火疯狂摇晃。钟渐端坐在血色里,遥遥望过来一眼,目光死寂,寸草不生。
如神佛堕魔。
霍云平是卑劣的那一个,可他偏又是最仓惶可怜的那一个。
他收回手,跪倒在钟渐脚边:“我不是……”
钟渐伸手拢住衣襟,目光自上而下浅浅淡淡落下来,像苍穹深处飘下的浮雪。他从十年前就看顾的学生如今已长成一国之君的模样,钟渐尚记得他年少时很单薄,精心伪装的懦弱里藏着卑怯与凶狠。
于是十六岁的小先生装作不知,偷偷替学生扫尾,再不动声色地教给他,下次怎么才能做得更好。
即便那样难,钟渐也不想霍云平这一生都是勾心斗角的血色与算计,他带来宫外的糕点,折下墙头的新柳,和霍云平亲手摘下梨花泡茶。
他只有这一个学生,所以他想将人间烟火与他共分。
原来已十年。
钟渐垂下眼:“陛下宵衣旰食,这几日好好歇一歇罢。”
细细整理着衣裳,每一处都妥帖,掩盖着方才的隐秘的混乱,钟渐又道:“楚州之事,望陛下尽快允准。”
他大概并不如面上那么平静,千百种滋味复杂难言,翻腾的旧事让他喉间涌上腥甜。钟渐拉开殿门,在一地跪倒的宫人中穿行而过,没有回头。
陛下在殿内跪在一片狼藉里,锦衣华服,满身枯败。
他忽然在案几下靠里被遮掩的角落处,看到一点明净色。
北宸殿每日有宫人打扫,不会有这样的遗漏。
那便是刚刚他与钟渐的拉扯之间,从对方身上掉落的。
霍云平红着一双眼,把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精巧繁复的月白色绳结,余了几根没编完。
……
陛下砸了整个北宸殿。
*
钟渐从北宸殿中出来,谢绝了内侍为他领路的请求,一个人沿着来时路往宫门走去。
路过起云宫附近的小荷池,他顿了顿,不知在对谁说:“殿下,请一叙罢。臣今日进宫,也不只是来见陛下的。”
假山石后,缓缓走出穿白衣的霍云鸾,眼上系着如雪白纱。一根竹簪挽发,除此之外,身上再无钗环。
她穿得过于素了,于礼制是不和的。但如今后宫只这一位长公主,又有执掌内宫之权,只要陛下不说,没有人敢置喙。
霍云鸾看起来比先前更单薄孱弱,飘飞的衣裙像一朵苍白的花,她双手交叠,朝着钟渐深深拜了下去。
——杏林宴一事后,钟渐暂辞相位。离去前,他做了一件事。
白衣人就是桐生的事并不难查,钟渐得知之后,向陛下讨了个允准。在仵作验完尸身要处理掉时,让夏侯泽暗中替换了下来,将一点骨灰悄悄埋在能看见起云宫的地方。
——“我死后,如果有幸还有埋骨之地,我想再看一眼起云宫的梧桐花。”
——“我想见他。”
夏侯泽是亲自去做这件事的,他本想在深夜偷偷埋一点在宫墙外,可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凤和殿下,身边粉衫子的宫女扶着她。
这个十六岁,安静又寡淡的长公主敏锐的可怕,虽然杏林宴一事已经被封锁了消息,可事发那日她就在琼林苑,没人知道她是如何从蛛丝马迹的流言里,推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的死讯。
她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安安静静地坐在寂寞的宫室里。等桃枝发现的时候,缚眼的白纱上血色已晕成浓重的两团,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她大病一场,即便如此,她坚持在每个晚上,在起云宫外角落的阴影里站上一夜,让桃枝注意每一个路过起云宫的人,细细讲给她听。
桃枝握着她冰凉的手,问她:“殿下在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霍云鸾的声音轻轻的,“……可老师是这宫中最有人情味儿的人。”
后面那一句低不可闻,她其实并不相信,因为钟渐正在风口浪尖。可实在太痛了,她想要个念想……哪怕是假的呢?哪怕永远等不到呢?
她只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还要等。死人是什么都等不到的。
她等到了来埋骨灰的夏侯泽。
霍云鸾与桃枝站了半夜,又离夏侯泽的位置不近,所以后者起初并没有发现她们,直到霍云鸾主动走了出来。
夏侯泽与凤和长公主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也只有最近几次行动。深宫中的故事终将被埋葬,史书不会记载这样不为人知的过往,可他却成了为数不多的见证者之一。
——很少有人知道,曾经在深深的宫墙之中,是一个小太监养大了后来半生传奇,威仪赫赫的凤和长公主,就如很少有人知道,起云宫内年年开花的梧桐树下,埋着一个人的骨灰。
以及两个人一生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