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蹲在地上，正咳得眼泪直流，见董陌廷急慌慌地出来，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苏重阳问道：“董老爷，你怎么了？”

董陌廷道：“你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又疼了？”

苏重阳看着董陌廷的硬朗的面庞流露出关切的柔情，他恍若回到上一世，每当他咳得心口疼时，就把董陌廷吓得不轻。

苏重阳不知是感动，还是怎的，眼泪还一个劲儿往外冒，他用袖子蹭了蹭眼泪鼻涕，哽咽着解释：“是烟呛得，不碍事，我正给你煮醒酒茶，谁知道把你吵醒了。”

董陌廷见苏重阳正拿着芭蕉扇炖茶，确认只是受了烟呛，才舒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到苏重阳跟前，蹲下来，伸手去摸苏重阳的额头，自言自语道：“唔……不烫。”

苏重阳再次感受着董陌廷手掌心的温度，有点发懵，这男人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苏重阳心里正在怀疑，只见董陌廷趿拉着皮鞋，又回书房去了，一边走一边嘟囔，“没发烧就好，没发烧就好……”

苏重阳蹑手蹑脚跟着男人进了书房，这人扑通一声，又趴在床上睡了。

半夜，董陌廷酒醒，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见身上的马褂和皮鞋都脱了，便知是苏重阳在照顾他，如果是仆人，就会给他换上睡衣了。

他正思忖着，苏重阳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走进来，说是陈皮枸杞汤，喝了可以解酒，胃里能舒坦些。

董陌廷脱了袜子，盘腿坐在床沿，依言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温润的汤汁滑过喉咙，胃里果然舒坦很多。

苏重阳坐在对面书桌旁，盯着他的脸看，随口问他：“董老爷，你刚刚醉中醒过一次，你知道么？”

董陌廷抓着后脑勺的短发，一丁点印象都没有。重阳还向他补充，说他走出书房看他炖茶。董陌廷更觉得稀奇，他从来也没有梦游的毛病，大概是喝断片了。

苏重阳问他，“怎么喝这么多酒，平常也不见这么爱酒。”

董陌廷道：“在他们那种场合，三教九流，乱得很，喝醉了省得他们来为难我。”

苏重阳“哦”了一声。

董陌廷看了苏重阳一眼，已经是很困了，眼皮耷拉着，晕晕乎乎的，像个强撑倦意的孩子。

董陌廷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你都困了吧，怎么不去睡，快去睡吧。”

苏重阳心里有一件事要告诉他，是他偶然想到的，似乎记得上一世这件事和董家有关联。

苏重阳模模糊糊地说道：“董老爷，陆督军今年就要倒台了，董老爷要是和他们还有什么密切的来往，请千万谨慎，最好离他们远点。”

董陌廷怔了片刻，这孩子从哪里听到的消息？陆督军在江浙盘踞了很久了，很稳固的样子，怎么可能突然倒台？

他心下存疑，面上却未露分毫，只又拍了拍苏重阳的肩：“知道了。快去睡。”

第二日，董陌廷吃完早饭后，打算带董玉来去查验他们家新开挖的油池。

董玉来向来对家里的生意漠不关心，只知养尊处优、伸手要钱，他也该逼着这孩子接触商事，学着担责了。

他派人去唤董玉来，丫鬟却回禀，说大少爷昨夜喝多了酒，至今尚未醒来。董陌廷便在书房静坐等候，直等到日上三竿，连午膳都用过了，仍不见董玉来的人影。

他再派仆人去请，这次却是老太太院里的丫鬟赶来回话，说董玉来醒后嚷着肚子不适，正赖在老太太跟前撒娇，让老爷自行前往。董陌廷不愿冲撞老太太，思忖片刻，索性让人去唤苏重阳同去。

苏重阳昨晚睡的也很晚，听到董陌廷叫他，利利索索地就过去了。

董陌廷叫来汽车，苏重阳很有规矩地给董陌廷打开后座车门，自己则要绕到前排落座。

“过来，同坐后排。”董陌廷开口叫住他，语气自然，并无半分将他视作仆役的意思。

苏重阳依言坐进后排，还有些局促，董陌廷体格大，身体坐的又笔直，显得他很瘦弱。

汽车缓缓驶离董府，向拱宸桥方向而去。

董陌廷又问起昨天晚上的事，“重阳，你昨天说陆督军今年就要倒台，这事儿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事儿当然是上一世的记忆了，现在市面上根本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上一世，他只记得今年江浙一带又打起仗，不到年底就换了军阀。至于董家和陆家军阀有没有生意上的合作，他当时作为戏子，根本没有资格过问，他也记不太不清楚了。

苏重阳只好谎称道：“是偶然听来的。前段时间师哥来看我，说他在苏州给人唱堂会时，撞见几个大帅饮酒，无意间说漏了嘴，提到今年要办了陆家。”

董陌廷道：“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苏重阳又重复昨夜的话，“所以我才说如果老爷和陆家有什么往来，还是小心为好，生意上的事，我还不太懂，老爷阅历多，请老爷裁夺。”

董陌廷不语，只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却落在苏重阳侧脸上。心想，这孩子，可比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靠谱太多。虽只是传闻，却懂得适时提醒，言谈有度，不忘本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要是我儿子……

随即又被自己否决。不，不对。他对苏重阳的感觉，早已超出长辈对晚辈的疼惜，那里面掺杂着太多难以言喻的部分，让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