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陌廷忍不住搂住苏重阳的肩膀,说道:“以后别学他们叫我老爷了,我也不老,叫我先生吧!”
苏重阳被他突然袭来的大胳膊吓了一跳,懵懵地点了点头,嘴里咕哝道,“不老,也是当爹的人了……”
声音虽轻,却还是被董陌廷听了去,他低笑一声,指腹不自觉地揉了揉苏重阳的肩头。
燃油厂里,巨大的油池已挖好,工人们正铆足劲建造油罐。
苏重阳上一世囿于戏班茶馆,唱的都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已经是千百年前的故事。董玉来更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也从没带苏重阳来参观过他们家的油厂。
苏重阳好奇极了,跟在董陌廷身后,时不时地请教,问这些油罐哪些是装汽油的哪些是装煤油的,汽油是哪国产的,用在什么地方烧,一瓶子汽油值多少铜元……
董陌廷见苏重阳这般好学,便乐得给他介绍,每每听到苏重阳问的那些天真的外行话,都很是好笑。
晚间,董陌廷与苏重阳回到府上,他立刻叫来张秘书,问道:“眼下和陆督军那边,可还有未清的账目?”
张秘书道:“按老爷早先吩咐,与军阀往来,都是一手钱一手货,眼下两清。”
董陌廷道:“好!一定不能让他们赊欠!时下汽油紧俏,他们打仗正缺汽油,给了他们,只怕有去无回。”
两人正在交谈,董玉来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爸,我等了你半日了,你总算回来了。”
董陌廷不满,“你能有什么事?”
董玉来道:“我替你接了一票子大生意。”
董陌廷道:“大生意?什么大生意?”
董玉来笑道:“昨日在陆督军府上,陆大公子向我定了三十吨汽油,你说这生意大不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董陌廷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三十吨汽油虽然不算小数目,却也不至于乱了方寸。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停顿片刻,盯着董玉来问道,“这三十吨汽油何时要,定金付了多少,是要一般的,还是好的?”
董玉来被问的满头雾水,说道:“这些小事自有他们书办来找张秘书商议,父亲就不用操心了。”
董陌廷点点头,款款向椅子里坐下去,“那钱呢,你收他们钱了么?”
董玉来道:“我正要说,陆公子说先欠着,到年底连还给咱们,还给利息。”
听到这里,苏重阳已经觉得很严重了,心里不停地敲着小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董陌廷的脸,但董陌廷还稳坐如山。
董陌廷又追问道:“玉来,你知道我们油厂还剩多少吨汽油,你知道三十吨汽油有多少桶,三十多吨汽油值多少钱么?”
董玉来摇了摇头。
董陌廷抓起书案上的茶杯,嗖一声砸向董玉来。董玉来扭了一下,茶杯砸在了书柜上,碎瓷片飞的满屋子都是。
董陌廷骂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就答应!蠢如猪狗的东西!”
他几步逼到董玉来面前,骇得董玉来躲来躲去,“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油厂只剩下四十吨汽油,三十吨汽油能装二百五十桶,值一万三千大洋。你好大的胆子,敢给军阀头子放一万大洋的货。这钱,你去赔吗?”
董玉来仍旧犟嘴,“没说不给啊……不是年底还钱么,还有利息。”
董陌廷眼神凌厉如刀,“混蛋东西!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去,立刻滚出去!”
张秘书见势头不好,急忙将董玉来请了出去。
书房里死寂一片。
苏重阳被吓僵了,他整个人都瑟缩起来,想出去也不敢,想开口劝慰,又觉自己不够资格。
只见董陌廷向苏重阳招手,苏重阳急趋至董陌廷身旁,扶着他沉重的身体。
董陌廷道:“我还年轻,不至于气倒,你给我按按脑袋。”他扑通坐到椅子上。
苏重阳依言揉着董陌廷的脑袋,紧绷绷的,的确是气到了。
……
……
不出一个月,南北的军阀果然打了进来,两路大军夹击之下,陆家军阀的势力迅速溃败,不出半月便兵败逃亡。
好在苏重阳提前提醒了董陌廷,他早早防备,一直死咬着汽油不肯赊给陆家,才不至于损失三十吨汽油,若不然,一万大洋就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