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日光之下
顾言再次出现,是在三天后的中午。
陆迟迟本来不想出门的。她计划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写稿——新章节卡在关键处,男女主角的第一次正式冲突,需要细腻的处理。但冰箱空了,牛奶喝完了,鸡蛋也只剩两个。她看着空荡荡的冰箱,叹了口气,抓起钥匙和购物袋出了门。
秋日正午的阳光很好,明晃晃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边缘镶着金边,在阳光下透亮得像薄薄的琥珀。陆迟迟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构思情节——男主角该说什么样的重话?女主角该如何反应?这次的冲突要怎么铺垫后续的和解?
她太专注了,以至于走到小区门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陆迟迟抬头,然后愣住了。
顾言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专程在等她。
“迟迟。”他笑了,“这么巧。”
陆迟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怎么在这儿?”
“在附近见个编辑。”顾言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聊完了,想着你可能住这边,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遇上了。”
他说得轻松自然,但陆迟迟不信有这么巧。这个小区有八个出入口,他偏偏在她最常走的这个门等她。
“我要去买东西。”陆迟迟说,想绕开他。
“我陪你。”顾言跟上她的脚步,“正好我也想逛逛超市。”
“顾言。”陆迟迟停下,转身看着他,“你不用这样。”
“哪样?”顾言挑眉。
“不用刻意接近我,不用找借口见面。”陆迟迟说得很直接,“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两年前就结束了。”
顾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迟迟,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待你的梦想,不该在你需要支持的时候离开。但我现在真的想弥补,想重新……”
“顾言。”陆迟迟打断他,“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书翻过了一页,你不能强行翻回去重新写。”
“但如果那一页写错了呢?”顾言问,“如果作者后悔了呢?”
“那就接受它错了,然后在下一页写得更好。”陆迟迟说,“但你不能把整本书撕了重写。”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秋日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路过的大妈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匆匆走过,远处有孩子在嬉笑打闹。
很平常的中午,很平常的场景。
但陆迟迟觉得空气有点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是因为他吗?”顾言终于问,“冰箱上照片里的那个人?”
陆迟迟没有否认。
“他是个怎样的人?”顾言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陆迟迟想了想。怎样的人?她脑海里浮现出周燃的样子——在厨房里专注切菜的侧脸,在球场上奔跑时飞扬的发梢,拍视频时眼里闪烁的光,说“以后也都不是一个人”时认真的眼神。
“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说。
“具体点。”
“他会在我熬夜写稿时煮面给我吃。”陆迟迟说,“会记得我不爱吃葱,会在我的番茄鸡蛋面里不放葱。会在我胃疼时熬小米粥,会在我卡文时安静地坐在客厅,不打扰我,但让我知道他在。”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会做饭,会打球,会拍视频分享自己康复的经验。他不觉得我写网文是不务正业,不觉得‘言情小说’就低人一等。他尊重我的工作,就像我尊重他的选择。”
顾言听着,表情越来越沉。他喝了口咖啡,苦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听起来……很完美。”他说。
“不完美。”陆迟迟摇头,“他有时候太固执,受伤了也不肯好好休息。有时候想太多,总担心拖累别人。做饭会糊锅,拍视频会紧张,对未来也会迷茫。”
“但你还是喜欢他。”顾言说。
这不是问句。陆迟迟点了点头:“嗯。”
顾言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光。她还是那个陆迟迟,但又好像不一样了——眼神更坚定了,背脊更直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内而外的安定感。
“他对你好吗?”顾言最后问。
“很好。”陆迟迟说,“不是刻意讨好那种好,是……自然而然的关心。就像呼吸一样,平常但必要。”
顾言笑了,笑容有点苦涩:“那我输得不冤。”
陆迟迟没说话。
“迟迟,”顾言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我们没有分手,现在会怎样?”
陆迟迟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有如果。因为当年你会离开,就说明我们不是对的人。对的人,不会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离开。”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顾言最后一点幻想。他点点头,又喝了口咖啡,这次喝得很大口,几乎是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最后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陆迟迟看着他。
“第一,对不起。为当年所有伤害你的话,所有轻视你的态度,所有在你需要时缺席的时刻。”顾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第二,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喜欢过我,谢谢你做我的第一个读者,谢谢你给过我的所有灵感和温暖。”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祝福你。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写出更好的故事,希望你……和他好好的。”
陆迟迟看着他。阳光下的顾言看起来很真实,没有了两天前在楼道里的故作轻松,没有了刚才的刻意接近,只剩下坦诚的歉意和祝福。
“谢谢。”她说。
“那我走了。”顾言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次是真的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嗯。”
顾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本书,如果你不想看,就扔了吧。本来就是……多余的。”
陆迟迟点头:“好。”
他看着她又看了几秒,然后真的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陆迟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银杏叶子簌簌作响。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松开了。
像解开了一个系了很久的结。
她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净清冽,带着落叶和阳光的味道。
然后她继续往超市走。
买牛奶,买鸡蛋,买了一些蔬菜和水果。结账时,她看到货架上的巧克力,想起周燃喜欢吃黑巧克力,就拿了两块。
拎着购物袋往回走时,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脑子里那些卡住的情节,突然通了——男女主角的冲突,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所以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所以用错误的方式保护自己。
而和解,需要一个人先低头,需要坦诚的沟通,需要放下骄傲说“我错了”。
她急着回家把这些写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又看见了顾言。
他还没走。靠在门边的柱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陆迟迟,愣了一下。
“你怎么……”陆迟迟停住脚步。
“车坏了。”顾言苦笑,“叫了拖车,说要等半小时。”
陆迟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买完了?”顾言问。
“嗯。”
“那我……不打扰你了。”顾言说,“你回去吧。”
陆迟迟犹豫了一下。如果她现在走,把顾言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但如果不走,又显得太刻意。
“我陪你等吧。”她最终说,“反正也没事。”
顾言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感激:“谢谢。”
两人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陆迟迟把购物袋放在脚边,顾言低头摆弄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线。长椅的这头是陆迟迟,那头是顾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像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只是曾经认识过的两个人。
“你新书写得怎么样?”顾言打破沉默。
“还行。”陆迟迟说,“快收尾了。”
“讲什么的?”
“一个网文写手和一个私厨的故事。”陆迟迟说,“关于成长,关于选择,关于……爱。”
顾言笑了:“有原型?”
“有一些。”陆迟迟承认。
“那他看了吗?”
“没。”陆迟迟摇头,“等写完了再给他看。”
顾言点点头,没再说话。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纹路——他比两年前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老,是气质上的沉淀。那种年少成名的锐气淡了,多了些圆融和疲惫。
“其实,”顾言忽然说,“我这两年过得不太好。”
陆迟迟转头看他。
“书卖得不错,名气越来越大,但……心里空。”顾言看着远处,“每天晚上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会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写了那么多关于爱的故事,自己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然后我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在我租的小屋里写稿,我在旁边看书。你会给我念你写的情节,我会给你提意见。虽然穷,虽然还没出名,但……充实。”
陆迟迟安静地听着。她没打断他,只是听着。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意义。”顾言自嘲地笑,“就是……突然想说。你不用回应,就当听个故事。”
“顾言。”陆迟迟开口。
“嗯?”
“你会遇到对的人的。”她说,“不是因为我好,或者因为我特别。只是时候到了,你会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就是她了’的人。”
顾言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你这么肯定?”
“嗯。”陆迟迟点头,“因为每个人都值得被爱,也都有能力去爱。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拖车来了。司机按了下喇叭,顾言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