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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无一郎的无: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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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没烦恼的样子。”半晌,无一郎的声音才缓缓随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竹剑碰撞声而响起。

“人都会有烦恼的,我也是。”炭治郎转过头,他此时坐直了身子,盘腿而坐,而身旁的无一郎则是蜷起腿,将他的半张脸埋入了膝盖。“但有烦恼就要去发泄,有困难就要去解决,有心结就要去解开,有误会就要说清,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无一郎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我想说,因为我不够了解你哥哥,所以我不多作关于他的评价。相对而言,你们之中我更了解你一些!所以....”

“.....少自作多情了。”无一郎打断道。

炭治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以我能看出最近这段时间你似乎很迷茫呢,以及....陷入了自我否定中!”

炭治郎的嗅觉可从来没骗过他。在炭治郎面前,几乎没人能真正藏住自己的心事。

无一郎身上萦绕着一股浓浓的、如迷雾一般的气味。看似无色无味,实则沉重压抑。那股迷茫的气息深深笼罩着他,而他也早已习惯沉默地咽下。而他的情绪缺少合理的宣泄口,所以这股气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来愈重。

“那又如何。”无一郎轻声道,“反正我本就如此。”

“抱歉,刚刚时透君说什么了吗?”炭治郎猛地嗅到了那股浓雾般的气息,转过头的瞬间,仿佛那股浓雾已经飘入了少年的眼中。

“无一郎的无,是无能的无;无一郎的无,是无意义的无。”他像是在念一句毫不关己的诗词,神情空芒淡漠。

无一郎的记忆中,自己的哥哥只对自己说过一次。

但他却记了很多年。

像是一根细钉,深深扎进了心底的软肉中,时不时地会发出细密的刺痛。

炭治郎愣了许久,他仿佛无法预料到居然无一郎会说出这种话。

乍一听像是他的自我评价,但仔细想想,似乎是他将别人嘴中的话转述了出来。

“才、才没有!”炭治郎反驳道,“时透君明明那么厉害,怎么能这样轻易否定自己!”

无一郎的眼睛里如同一潭沉静的冰湖,湖面早已结起厚厚的冰层。

这股自我否定的气味,是酸苦的。像放了太久的柠檬水,涩苦的气息已经浓浓地融入了无色无味的水中,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浓得化不开。

这让炭治郎不禁将无一郎与善逸重合在了一起。那家伙似乎也总是这样,眼中的光亮被那厚厚的冰层方封住,尽管湖中的水还尚有温存,外人也感受不到分毫。

那层冰面也是冷热的交界点与分割线。

无一郎静坐了片刻,而后他缓缓站起身,短暂的休息结束,他打算继续回到道场训练。

他青色的发尖随风飘动着,他紧紧握住那把竹剑,缓缓步入喧闹中。

善逸这家伙也总是这样,总是陷入无限的自我否定之中。

他常常流泪的眼睛成为了他真正脆弱时分的伪装。他真正难过时,是不会哭泣的。

“炭治郎,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这是善逸刚来这所学校时,时常问自己的话。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不管是善逸还是无一郎,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也都是炭治郎很好的朋友。

而他们二人不该为自己是否强大这件事而陷入深刻的自我否定中,因为他们本身就足够有天赋。这是炭治郎所感知到的。

所以,现在他需要做的事,便是一字不落地将他心底的声音传达出去。

“无一郎的无,该是无限的无。”

这句话轻轻随着风声传入无一郎的耳边。

无一郎的脚步猛地一顿,握剑的手几乎松脱。他这次回过头看了看炭治郎,琉璃一般青瞳里第一次盛满真切的错愕。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是是在哪里呢....想不起来了.....

无一郎的眸子沉了沉,沉默地转过身,重新握紧了竹剑,走向道场。

他的动作似乎变得没有那么迟缓,他的青瞳中倒映着细碎的夕阳金,一点点地融化着湖面的坚冰。

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无一郎的每一击都给了对方无法防御的力道,身材瘦小的少年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他手中的竹剑仿佛都冒着火星。

他的眉头罕见地紧皱,他正全神贯注地追寻着那段模糊的记忆。

到底是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的?

他手中的竹剑忽然又松了力道,站在原地陷入了回忆风暴中。

“得罪了,无一郎前辈!”对方见无一郎迟迟没有出招的意思,便挥剑而下。

无一郎愣在原地,愣看着那竹剑挥下。

这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山林中,有一郎也是在如此近的距离,持刀为他挡住了野猪的獠牙。

那把刀的刀身映着他身后之人的双眼。

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哥哥.....

对,是,是哥哥....

无一郎的记忆瞬间回溯到那个他多年未曾提及的空白。记忆的阀门被轰然打开,他的头疼欲裂,太阳穴像是要炸开,大脑强行读取记忆的链条,带着生扯的疼痛。

.....

那天,兄弟二人一同如往常一般上山砍柴。

他们二人时常去的林子树木尚嫩,所以那日兄弟二人涉足前往他们之前从未去过的那片林子。

“哥哥,这里会有野猪吗?”无一郎还是跟在有一郎的身后,抬眼望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你要是怕就回家去,我一个人还更方便些。省的你给我拖后腿。”有一郎没好气地说道。

无一郎时常都看见的是哥哥的背影,他与自己一样瘦小,但那肩膀处的皮肤却早有凹痕,那是常年被背带所勒而导致的。

有一郎走在无一郎的前面,步步坚定,仿佛他也清楚他瘦小的身躯总是容易被背夹子带跑,所以想把脚后跟都牢牢地扎根在这厚厚的银杏叶堆上。

那天是罕见的大雾天,三米之外的能见度很低。二人在这浓雾的肚子里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清晨的浓雾带着浓厚的湿气,在兄弟二人的衣服上凝结成细小的露珠。

“别跟丢了,不然还得花时间去找你。别给我添麻烦。”有一郎的声音也像是被裹上了一层浓郁的雾气,模糊而遥远。

那天,兄弟二人的腰间都绑了一条红色的麻绳,那根粗壮的麻绳如同命运的纽带,带着如血液一般的朱红,将二人紧紧绑在一起。

今天的有一郎走得比往日慢些,从前的无一郎都跟不上有一郎的脚步,他的背影总是那么匆忙,仿佛天边无法追逐到的太阳。但今天不知是因为这深山起了浓雾,还是别的原因,有一郎甚至会走走停停,因为他能听见他身后之人传来急促的喘息。

银杏林中被大雾包裹,平日里看起稀松平常的美景,此刻却变得有些阴森诡异。白雾中时不时地透着违和的金黄,高挺的树干像一个个站立的人偶。山野间传来似野猪的嚎叫与山灵空灵的回响。

有一郎身后的孩子紧跟着前者的步伐,在这浓雾天气中,有一郎只能清晰地看见腰间的红绳,以及对方腰上的红绳。

最近山中似有猎人出没。

时透一家多年来居住在这深山之中,没想到居然会有猎人找上这座山头里来。

恬静的山野间偶有枪鸣,这巨大的声响扰乱了山中长久的清静,惊起成片在枝头栖息的鸟群飞起。

“没有野猪的话....会有猎人吗?他不会把我们看错吧?....”无一郎的底气不足,只能攥紧了那根红绳。他的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这种能见度,让无一郎的心中泛起一阵恐慌。

“你真的很吵,不要再说了。”有一郎说道。

他的话音还未落,便感觉身体腾空——他踩到了猎人布置的陷阱中。

兄弟二人宛如一根绳上的蚂蚱,双双掉入了猎人挖的坑中。坑面被盖上一层掩人耳目的银杏叶,在浓雾的环境中几乎看不清。

强力的拉拽力将路面上的无一郎也拉了下去,瞬间尘土飞扬,呛得他们剧烈地咳嗽。

疼痛的感觉瞬间蔓延,无一郎揉了揉自己的大腿,视线转向一旁的有一郎,“哥哥,你没事吧?”

有一郎捂着手臂,轻声道,“这哪个缺德的主干的好事,真是害人不浅。”

短暂地调整之后,二人才缓缓站起身。这个坑并不算浅,甚至无一郎一个人无法爬上去。

“怎么这么深...”无一郎小声嘟囔着,边说着还不忘揉了揉大腿。

“真是耽误事的东西。”无一郎不爽地将坑骂了一通,随后走到无一郎身旁半蹲,“踩我肩膀上去。”

无一郎愣了愣。

“别磨唧,快点。”

无一郎小心翼翼站上有一郎的肩头,有一郎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站直身子。

无一郎的身体有些晃动,但双脚却被牢牢地固定。

无一郎的双手几乎是伸直了才勉强够到了地面,手掌心上满是泥泞,带着清晨浓雾的湿润,土壤带着银杏叶一起黏腻地粘在无一郎的手心。

有一郎吃力地将身子完全站直,无一郎才撑着身子爬了上去。上去后,他立刻在周围摸索了好一阵,寻得了一根粗树枝。

“哥哥,快上来。”无一郎趴在坑边,向还在坑底的有一郎伸出树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有一郎双手紧抓着树干,双腿借力踩着满是软泥的坑壁上来。

最后一下,无一郎向有一郎伸出手,试图最后拉他一把。

有一郎看了看无一郎的掌心,那小小的手掌心中竟也长满了厚重的茧,那本该光滑洁白的手现在变得粗糙,泥草混杂着银杏的碎叶将那双手污染得脏兮兮的。

半晌,他将头别开,“不用了,快去把你的手洗干净再说。”

此时山间的雾气才稍微消散些,无一郎已经能够看清面前的有一郎了。他还是如以往一样,表现出惊人的独立,那双青绿的眸子在白雾中宛若剔透的钻石,他还是没好气地和无一郎说着话,白皙的脸上也在不知不觉间蹭上了湿润的泥土,看起来和无一郎一样花着脸。

二人背上的背夹子在他们摔入猎坑后已经碎裂,显然已经无法使用了。

“啧。都怪那不长眼的,害我还得回去重新编。”有一郎不爽地咧了咧嘴,那手背擦过自己脸上的湿泥,“黏糊糊的,恶心死了。”

而无一郎却轻轻笑了出来,他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腰腹的每一次轻颤,有一郎都能感受到微微的拉扯感。

“....你笑什么?”有一郎很久没看到他对着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了,第一反应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笑,哥哥现在变得和我一样是个大花脸了。”无一郎笑着。

有一郎仔细瞅了瞅无一郎的脸,明明洁白无瑕,泥泞只存在他的手掌上。“你不是....”

还未等有一郎将话说完,无一郎便伸出那只满是泥泞的手,在自己白皙干净的脸上画上一道。

“现在是了。”无一郎笑着说道。

自己的弟弟,似乎很开心他们能变成同样的模样呢。

他也毫不顾忌泥泞的污浊,只是为了追随哥哥,所以毫无不犹豫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明明他的哥哥,总是对他讲出无比刻薄的话语。但这位弟弟,从未将他疏远成除家人之外的身份。

有一郎看着无一郎脸上那道新鲜的泥痕,没好气地回道,“....无聊。”

随后转头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着山林走去。

而他腰间的红绳轻轻牵动着无一郎的脚步往前,“....哥哥,等等我....!”

那根朱红的麻绳,像是一滴浓稠的血液,滴在了浑浊的雾水中。

家人之间的羁绊也亦如此,浓稠,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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