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平稳浮在污泥上的面包,毫无征兆地一沉。
李非鹤脚下的那片污泥仿佛就在这一刹那完全活了过来,不再是那汪散发着腥臭的粘稠液体,而化为了一只贪 | 婪的黑色巨手。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向他袭来,拖拽着他连带他脚下的面包,猛地向下沉没。
“不对……!”李非鹤也在此时意识到,刚才那三秒钟的平静,居然只是一种吸引人踩上去的假象。
“这是个陷阱!”他惊怒道。
可再说什么都来不及,那股来自污泥深处的吸引力大得超乎想象,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他脚下踩着的面包已经被彻底吞噬,污泥转而牢牢攥住了他的脚踝,再向上蔓延至小腿、膝盖,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将他拖进沼泽。
只过去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李非鹤的身体就像一根被投入了深井的木桩那样,急速地下沉。冰冷黏腻的污泥一点点淹过他的膝盖,随后是腰部、胸口……
“李非鹤!”时安之冲到了泥塘边,伸长了手臂,想去抓住他的手。
两人的指尖就在污泥塘的上空险险擦过。
就差一点!
时安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李非鹤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结合了惊骇与困惑的,非常奇异的神色。他的头部是最后沉下去的,但那速度还是太快了,李非鹤只来得及飞快地说出一句:
“怎么回事……?”
然后,“咕嘟”。
最后一个气泡破裂开,李非鹤的头顶也被翻滚的黑色泥浆彻底吞没。
他沉下去了。
面前庞大的泥塘又恢复了它最初的模样:平静、幽深、死寂。
时安之缓缓将刚才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他呼吸急促,心脏在胸口处剧烈地跳动,看着李非鹤沉下去的位置,一股寒意直到此时才遍袭全身。
……
【罪名:浪费粮食】
【刑罚:自食其果】
……
“浪费粮食,自食其果。”他喃喃道,“原来卷宗上写的刑罚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自食其果」。”
那些穿着金边制服到处巡逻的征税官,一定曾经告诉过很多询问的租客,有这样一种通过污泥塘、抵达恩典教堂的方式——踩上一根面包,不弄脏自己漂亮的靴子,轻松地跳过去。
而这些租客,最后都变成了档案馆里陈列着的卷宗。
李非鹤,也是其中之一。
“他死了?”
季随山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到了时安之身旁,黑眸冷冷地扫过李非鹤消失的那处泥沼。
“你刚才没有尝试救他?”时安之也在注视着那个地方。
“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所以得到了应有的结果。”季随山淡淡道,然后看向时安之,“我不会救一个迟早要死的人。”
“……你从来没有做出过任何错误的判断吗?”
“我到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
真是有力的答案。
“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你最好也学会别做错误的判断。”季随山道,同时已经回过身,开始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不通,绕路吧。”
时安之闭了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过载的心率慢慢平息下来。
“……他没有变成怪物。”他忽然开口说。
季随山停下来,转头看时安之。
“李非鹤只是沉下去了,没有像之前的那个征税官一样,被同化成会袭击我们的污泥怪物。”时安之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就说明,两者之间是有一些差别的。要么,只有NPC踩进污泥后会被同化,租客则会直接沉入沼泽中消失。要么,就是踩在面包上的这个动作,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毫无疑问,降临在李非鹤身上的都是一种规则的惩戒。
对「浪费粮食」的惩戒是「自食其果」。
他沉入沼泽之后,究竟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时安之是没有头绪的。
“……算了,走吧。”
时安之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季随山身边。再越过了他,继续向前。
时间再紧,也只有想办法绕一下路了。
【第三次缴纳倒计时:01:04:39】
怀表上冰冷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行在低矮的窝棚之间,走在狭窄泥泞的羊肠小道上,谁也没有说话。身边只有乌鸦偶尔飞过高空,在棚屋的屋檐停靠时,喙间发出的嘶哑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