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结果大同小异:急性白血病复发,病情危重,必须立即住院,评估移植手术。
医生们的语气或急切,或严肃,或带着怜悯,但结论惊人的一致。他们看着他年轻却死灰般的脸,看着他独自一人前来,试图劝说他:“小伙子,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困难可以和家里商量,治病要紧。”“拖延下去,一旦出现严重感染或出血,就真的来不及了。”
每一次听到“手术”,听到“通知家人”,他都像被烫到一样,匆匆结束问诊,逃离医院。手里的病历和检查报告越攒越厚,像一叠不断增高的、冰冷的判决书,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一次,他去了一家以血液科闻名的三甲医院。候诊时,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被家人陪伴着的、或苍白或光头的病人,看着他们眼神中或茫然或坚定的求生欲,胃里一阵翻搅。轮到他时,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医生会说什么。
果然。老专家看着他的各项检查结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孩子,你跑了好几家医院了吧?结果你都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的骨髓象很差,外周血里已经能看到相当比例的原始细胞了。这不是靠意志力或者普通药物能扛过去的疾病。你必须马上停止这种自我放逐的行为,接受正规治疗。手术虽然有风险,但这是你目前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
老专家的眼神很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恐惧。“是在担心费用?还是家里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联系社会援助。或者……你是在害怕什么?”
淮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不敢再看医生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他承受不起的关切和穿透力。“对不起……我……我再考虑考虑。”他声音干涩,抓起那叠厚厚的、记录着他一次次徒劳挣扎的纸张,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诊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扶着墙,剧烈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唯一可能活下去的路……”“自我放逐……”“害怕什么……”
他害怕。害怕手术台,害怕冰冷的器械,害怕无尽的检查和疼痛,害怕醒来后未知的结果。但他更害怕的,是那个秘密被揭开后,可能要面对的一切——父亲的审视,可能的失望或更复杂的情绪,他人的怜悯或议论,还有……彻底失去对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掌控权,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安排、被处置。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医院,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盛夏的热浪包裹着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临川……所有像样点的医院,他几乎都去过了。从社区医院到顶尖三甲,从西医到中西医结合。答案整齐划一,没有例外。
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不敢再去医院了。那里不再是可能带来缓解的希望之地,而是变成了一张张催促他走向手术台、走向暴露的传票,是宣判他无法独自苟延残喘的法庭。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阳光刺眼,人群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手里的那叠病历沉重得像铅块,他走到一个垃圾桶边,停顿了几秒,最终却没有扔进去。这是证据,是他病情的记录,或许……或许哪天用得上。他鬼使神差地,把它们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回到老宅,空旷和寂静再次将他吞没。他瘫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不适,牙龈似乎又在隐隐渗血,皮肤下的淤青在无声蔓延。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浸透了每一个细胞。
没有退路了。医院的路,被他自己堵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那么亮,那么热,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寒意。
从此,他真的只能一个人扛了。扛着这日益恶化的身体,扛着这没有出口的绝境,扛着这份无人知晓、也无人可以分担的沉重秘密,直到……扛不下去的那一天。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微弱而清晰,在这座空旷的老宅里,孤独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