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入深秋,梧桐路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种干燥的、属于季节更替的萧索。萧无尘拎着父亲新炖的虫草花胶汤,再次站在齐家老宅门口时,心情已经远非当初那种机械执行任务般的平淡。
自从那次教学楼洗手间里近乎残忍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薄冰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表面上,他们依旧是一个教室里沉默的同学,但萧无尘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无法再仅仅将齐淮霖视为一个“需要留意”的麻烦对象。那具日益枯槁的躯壳里,那份孤绝到近乎惨烈的坚持,和那句“至少现在是我自己选的”,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理性世界的一角,时不时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重。
他按响门铃。等了比以往更久的时间,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齐淮霖站在门后,穿着单薄的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扣子都没系好。他的状态比萧无尘预想的还要糟糕。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唯有颧骨处带着两团病态的红晕,昭示着持续不退的高烧。他扶着门框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手背上的青筋和淤痕交错,触目惊心。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呼吸声粗重而短促,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
萧无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皱眉:“你……”
“汤给我吧。”齐淮霖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伸出手,目光却有些涣散,没有焦点地落在萧无尘手里的保温桶上。
萧无尘没动,目光扫过他睡衣领口隐约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有新的、颜色深重的淤青。“你又咳血了?”他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齐淮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带着自嘲:“老毛病。”他再次伸手,“汤。”
萧无尘依旧没给。他看着齐淮霖这副油尽灯枯却还要强撑的模样,想起洗手间地上刺目的红,想起他说的“还能撑”,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力、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的情绪冲了上来。
“齐淮霖,”萧无尘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你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撑’几天?一周?还是三天?”
他的话语像冰锥,毫不留情。齐淮霖脸上的那点伪装终于维持不住,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层的恐慌。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呛声道,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汤送到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走好,不送。”他想关门。
萧无尘却猛地伸脚,卡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这个动作近乎粗鲁,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冷静自持。
“是跟我没关系!”萧无尘盯着他,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对方脑子里,“但你死在这里,第一个发现的可能是我!处理麻烦的会是我爸!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你就这么自私,连死后都要给人添乱?”
“自私”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齐淮霖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神经。他猛地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那两团病态的红晕迅速扩散,整张脸都涨红起来,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急怒攻心。
“我自私?”他几乎是用气音在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是!我就是自私!我不想躺在医院里像个展览品!不想看人脸色!不想欠谁的情!更不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好半天才喘过气,抬起头时,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绝望、愤怒,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疯狂。
他盯着萧无尘,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奇异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萧无尘,你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给你、给萧伯伯添麻烦。”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墓地,我选好了。火葬场,我也联系过了。后事……我都会自己处理好。保证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这样,总行了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门廊里昏黄的灯光,将齐淮霖那张灰败而决绝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单薄得如同一张脆弱的纸,却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孤注一掷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