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尘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视线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落在了医院ICU里那个正在与死神艰难拉锯的少年身上。
路还很长,很艰难,布满了未知的荆棘。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他,这个曾经最怕麻烦、最讲究逻辑清晰的旁观者,已经彻底地、主动地,踏入了这片泥沼的中心,并且,不打算回头了。
计划像一架精密却脆弱的机器,在萧无尘的全力推动下,开始缓慢而艰涩地转动起来。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和不确定性。
王主任在得知萧无尘竟然真的联系到了国际顶尖专家,并且对方愿意介入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从最初的疑虑和出于医疗规范的保守,转变为一种带着审视的、有限度的合作。他加快了齐淮霖各项关键检查的进程,最新的骨髓穿刺和基因检测结果连夜被分析出来。
数据依旧不容乐观,原始细胞比例高得吓人,残留病灶检测阳性,但好在没有发现新的、更麻烦的基因突变——这为尝试新的治疗方案留下了一线理论上的空间。
萧无尘将这份沉甸甸的报告,连同王主任的专业解读,再次整理翻译,发给了大洋彼岸。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被拉得格外漫长。他守在ICU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被仪器包围的身影。齐淮霖的状况时好时坏,感染像跗骨之蛆,DIC的阴影也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最危险的休克期算是勉强度过了。
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清醒时,眼神不再完全是空洞,会短暂地聚焦在萧无尘身上,带着一种极淡的、混杂着疲惫和隐约依赖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抗拒护士的治疗和喂药,甚至开始尝试吃一点点特制的流食。那微小的“配合”,是萧无尘这场孤注一掷的奔波中,得到的第一点实质性的、带着温度的反馈。
几天后,Dr. Evans的回复终于来了。邮件很长,专业且直接。他首先肯定了临川医院在危急时刻的抢救,然后详细分析了齐淮霖的病历,指出了自行中断治疗和拖延导致的严重后果。
结论是:情况非常棘手,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结合了最新靶向药物、强化疗和后续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可能性的阶梯式方案。关键在于,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第一阶段的强化治疗以重新达到缓解,以及能否在治疗期间控制住致命的感染和出血风险。
他同意进行视频会诊,与王主任团队直接沟通,并建议如果条件允许,患者应尽快转至他所在的医疗中心,因为在那边有更成熟的应对此类复杂病例的多学科团队和更丰富的支持治疗经验。
邮件的末尾,附上了初步的费用预估——一个足以让普通人晕厥的数字,即使对齐淮霖的存款而言,也意味着巨大的消耗。以及一长串需要准备的转诊文件清单。
希望与压力,同时如山般压下。
萧无尘没有时间喘息。他立即与王主任安排了视频会诊。会议在深夜进行,以避开可能的干扰。屏幕那头,Dr. Evans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却透着温和的老人,他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对王主任提出的每一个临床细节都追问到底。
王主任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被对方的专业和务实态度感染,两人就齐淮霖的现状、治疗方案的风险与获益、转运的可行性进行了深入讨论。
最终,Dr. Evans给出了一个相对明确的建议: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周内,临川医院需要尽一切努力将齐淮霖的感染控制住,将身体状态调整到能够耐受长途医疗转运的最低标准。同时,他的团队会开始准备接收流程,并协助办理医疗签证等文件。
“时间窗口很窄,年轻人。” Dr. Evans在会议最后,透过屏幕看向一直安静旁听、只在必要时充当翻译和补充背景的萧无尘,眼神意味深长,“这需要你们这边付出巨大的努力,以及……一点运气。”
视频会议结束,王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萧无尘说:“他说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实操难度极大。尤其是转运环节,以淮霖现在的状况,空中转运风险非常高。而且,所有的责任和压力,现在几乎都压在你身上了。” 他顿了顿,“小萧,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同学该做的范畴了。”
萧无尘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齐淮霖最新的监护仪数据画面,平静地回答:“王主任,我没有别的选择。眼睁睁看着,才是更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