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尘的“交换生”身份在适应期后,不得不开始参与部分线下课程和小组项目。
他不得不调整时间,将更多的学习和协调工作放在齐淮霖通常昏睡的深夜或清晨。他出现在医院时,身上有时会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或是图书馆淡淡的纸墨味道。
齐淮霖能闻出来,也会在他靠近时,几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仿佛那陌生的气息,是连接他与外面那个正常世界的、微弱而真实的纽带。
一次,萧无尘因为一个小组讨论耽搁,到医院比平时晚了些。他匆匆换上防护服进入病房时,齐淮霖正醒着,望着门口的方向。看到他进来,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很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掩饰什么似的,迅速垂下了眼睫。
“来晚了。”萧无尘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先看一眼监护仪数据,语气平淡地陈述。
齐淮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干裂的唇。
萧无尘放下背包,像往常一样,拿出棉签和药水,准备帮他湿润口腔。当他靠近时,齐淮霖忽然抬起那只没输液的手,动作极其迟缓,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萧无尘外套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从室外带来的、还未完全融化的细碎雪花。
萧无尘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齐淮霖瘦得关节突出的手指,和那一点点迅速消融的白色痕迹。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齐淮霖。
齐淮霖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好奇,像一丝极淡的、孩子气的探寻,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他“来自外面”的慰藉。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病房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雪花在指尖化为一点冰凉的水渍。
萧无尘先移开了目光,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几乎像自言自语:“外面下雪了。不大。”
齐淮霖依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略显生硬地为自己处理口腔溃疡的动作,感受着棉签带来的、混合着药味的冰凉触感。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但嘴角那因为疼痛而习惯性紧抿的线条,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类似这样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互动,开始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悄然滋生、累积。萧无尘会在阅读医学论文或处理账单的间隙,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病床,确认齐淮霖的呼吸是否平稳。
齐淮霖会在疼痛难以忍受、意识模糊时,无意识地朝萧无尘通常坐着的方向偏过头,仿佛那里是一个可以汲取微弱安定感的方位。萧无尘带来的平板电脑里,除了课程资料和医疗文件,不知不觉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随手拍下的、医院花园里倔强留在枝头的红莓,天空偶然出现的鸽群,甚至只是病房窗外光线变化的一角——一些毫无意义、却似乎能证明“生活仍在继续”的碎片。
他从未主动展示,但有时齐淮霖精神稍好,他会默许对方用眼神示意,然后调出某一张,举到他眼前,两人沉默地看上一会儿。
谁也没有说破什么。情感在生死边缘的钢丝上萌芽,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它混杂着依赖、感激、并肩作战的同盟感,以及一种在绝境中被无限放大的、对彼此存在的深刻感知。它不像少年人惯常的炽热,更像雪原上相互依偎取暖的幼兽,依靠着对方微弱的体温,确认自己并非独自面对这漫无边际的严寒。
治疗的阶梯,终于艰难地攀爬到了关键的平台期。在长达近两个月的减毒强化疗和支持治疗后,齐淮霖的最新骨髓穿刺和流式细胞检测报告带来了决定性的好消息——原始细胞比例降至检测线以下,达到了医学上的“完全缓解”。虽然他的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免疫系统重建缓慢,感染风险依然存在,但最凶险的肿瘤负荷被暂时压制下去了。
Dr. Evans召集了团队进行最终评估。结论是:齐淮霖的身体勉强达到了进行自体造血干细胞采集和后续大剂量化疗加自体干细胞移植的最低标准。
这是一次豪赌,预处理将摧毁他残存的自体造血功能,移植则是将预先采集冻存的、经过净化的自身干细胞回输,以期重建健康的造血系统。成功,则意味着长期生存的真正可能;失败,或者出现严重并发症,则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速死亡。
萧无尘将这份沉重而充满希望的风险告知书,逐字逐句翻译给齐淮霖听。彼时齐淮霖刚经历了一次小范围的感染,精神不济,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听得很认真,目光落在萧无尘因严肃而微微绷紧的唇线上。
“……所以,又是一次‘走钢丝’。”齐淮霖听完,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嗯。”萧无尘合上平板,“但这次钢丝对面,可能有路。”
齐淮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无尘以为他又要陷入昏睡。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会在外面吗?”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目光却没有看萧无尘,而是落在他握着平板的手上。那手上,还留着之前帮他固定手臂抽血时,被他无意识掐出的淡淡红痕。
萧无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会在。”他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干细胞采集过程相对顺利。接着是更为凶险的预处理化疗。齐淮霖被转入移植仓,一个绝对无菌的密闭空间。这一次,萧无尘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时进入,只能通过仓外的通话器和监控屏幕与他联系。
预处理药物的毒性猛烈。齐淮霖经历了比之前更甚的剧烈反应,呕吐、黏膜炎、高烧、甚至短时间的意识模糊。监控屏幕里,他蜷缩在仓内狭小的病床上,瘦小的身影被各种管线包围,时常因为痛苦而无意识地颤抖或蜷缩。
萧无尘就守在仓外的家属休息区,几乎寸步不离。他依旧处理学业和事务,但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瞥向屏幕。每当齐淮霖似乎因疼痛而极度不安时,他会拿起通话器,不说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汇报:“体温开始降了。”“护士说口腔护理做得不错。”“Dr. Evans刚来过,说指标在预期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