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聿那番关于星火直播“火坑论”的精准剖析,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陈垒被焦虑烤干的脑髓,持续释放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尽管他当时用“猴哥”的荒诞景象狠狠怼了回去,但每当深夜独自面对星火那份裹着蜜糖的意向书时,高额保底下的模糊退货条款、有限的分成天花板……每一条都像隐藏在华丽锦缎下的冰冷锁链。
钱总那句暧昧的“细节好商量”,此刻在陈垒耳中,更像是对濒死困兽发出的诱捕信号。他揉着近乎炸裂的太阳穴,第一次在那根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面前,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他站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他彷徨不定时,许聿这只潜伏在暗处的猫,却已用他那种令人不安的、近乎残忍的效率,替他“做出了选择”,好像早已计算好猎物的每一步反应。
“垒总!爆了!爆了!那个‘猴哥’的链接,爆了!!”李天空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劈叉,手中平板的屏幕上,数据曲线如同失控的火箭,直冲云霄!
陈垒心一紧,夺过平板。屏幕上,“猴哥闯天涯”的直播间里,那个红毛主播正套着一件印着粗糙暴烈涂鸦的T恤(正是许聿那看似随意的“手笔”),唾沫横飞地挥舞着“末日工程”的组件,语言粗粝却充满了原始而直接的煽动力:
“老铁们!瞅瞅!这才是纯爷们该玩的玩具!末日废土!机械朋克!想咋造就咋造!全网独一份!限量发售!手慢拍断大腿!三!二!一!上——链——接——!”
“末日工程基础套装”的库存数字,在陈垒眼前,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瞬间归零!紧接着是升级包、地图扩展包!弹幕被“已拍!”“求补货!”疯狂刷屏。
出货!回款!实打实的、救命的现金流!
一股子电流直刷脑门,陈垒仿佛看到一剂速效药,将强行拉起那个濒死的厂子。他猛地扭头,看向那个依旧懒散窝在沙发里的许聿。
许聿正好结束一局手游,漫不经心地打了哈欠,熬夜过度的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他感受到陈垒震惊的目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嘴角似笑非笑,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眼前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销售盛况,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野路子,接地气,比星火那套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实在多了,嗯?”许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深深的疲惫,还有某种隐藏极深的得意。
动用八索的暗网资源精准引流,再利用父亲见不得光的网络门面做信用背书和资金通道,既要完美藏匿自身,又要趁机窃取关键信息,同时精准操控这场看似荒诞实则凶险的销售热潮……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尽心力。但他将所有的惊心动魄都死死摁在心底,只露出玩世不恭的表象。扯出个轻飘飘的笑,“真金白银,□□,正合你意,不是么?”
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陈垒骨子里的商人本能和巨大的疑虑立刻凶猛反扑。这数据漂亮得近乎诡异!“猴哥”那群喊着“老铁666”的观众群体……怎么看都不像“末日工程”预设的目标客户。
而且……许聿!这个心思莫测的变数!他那深不见底的人脉,他那捉摸不透的动机……陈垒的目光再次刺向许聿,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儿破绽。
许聿完全没察觉他眼中翻涌的风暴,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把玩着手机,语气轻飘得像烟,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令人窒息:“阿垒仔~订单可不等人哦。犹豫,是会饿死人的。”
他没耐心再陪这头固执的犟驴耗下去了,必须快刀斩乱麻,将工厂和陈垒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陈垒的喉咙干得发疼,许聿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死穴上。他没得选。账户空得能跑马,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银行的利息……每一笔都是勒紧在脖颈上的绞索,正在慢慢收紧。
这汹涌而来的订单是眼前唯一的浮木,哪怕它来自一个布满荆棘的陷阱,他也必须扑上去。
“法务!”陈垒的声音像破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立刻!马上!联系‘猴哥’背后那家运营公司!我要签最严格的补充协议!核心就两点:高额退货保证金!非质量问题,一律不退不换!”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防火墙,他已经作好了对方刁难的准备。
然而,对方的负责人签协议时,脸上堆着过分热情到几近谄媚的笑容,爽快得令人心头发毛:“垒总您放一百个心!小意思!绝对没问题!我们大老板特意发话了,都是自己人,看在聿少的面子上,这点要求算个啥?合作必须愉快!”对方甚至主动在分成上又让了利。
“都是自己人……看在聿少面子上……”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在了陈垒的心尖上!他惊诧地扭头看向许聿。他依旧垂眸玩着手机,侧脸冷漠,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落在陈垒眼中,却充满了全然的掌控意味:
这“野路子”分明就是许聿的路子,他的面子,值这个价!
巨大的被操控感再次将陈垒淹没。但与此同时,账户里不断涌入的,实实在在的预付款数字,又像一剂强效的吗啡,麻痹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带来一种令人眩晕的希望。
陈垒闭了闭眼,一个沉闷的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被现实逼出的疯狂:没得选,绝望让他必须冒这个险!
管不了的,先活下来再说!他在脑子里自我咆哮,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锋利,没划破纸张,却将他最后的谨慎与尊严彻底切割!
许聿眼尾扫过这一幕,嘴角略过一抹一闪而过的满意,很好,鱼,上钩了。
希望这张精心布下的网,能将陈垒这头犟驴拉离这个火坑!
该死的他要是从一开始就接受自己的入股,得省掉多少事!
许聿忍不住在内心的埋怨,本以为只要稍稍提出好处,这只已被逼到绝境的傻狗就会交出厂子。哪晓得他会咬这么紧,这条破通道,已经浪费了他太多精力了。
他需要完全的法权,才能将陈垒从未来可能的法律风暴中隔离开来,尽管手段如此不堪。可他是无辜的,许聿不想拉他进泥潭。但这头该死的犟驴,却一步步地往泥潭里冲!反而逼到他真的快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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