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拿出那支钢笔,却无力做到,只是极其轻微地拧了一下眉,低喃了一句,小声得像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气音:“……脏了……笔。”
那支象征母亲期许与自身“堂堂正正”的金笔,竟成了剖开自己皮肉的凶器!这其中的残酷与荒谬,令人窒息。
陈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被硬生生用遗笔划开的伤口上!极致的视觉冲击和许聿那句“脏了笔”的呓语,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强忍呕吐,脸色煞白。而更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眼前这两个人——不,是八索和许聿之间那种早已超越常人理解的,将身体视为纯粹工具的默契!
这需要何等扭曲的决心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全身多处骨裂、内脏震荡引发内出血风险极高、伤口严重感染坏死组织范围很大,”八索一边在血肉中探寻,一边陈述伤情,“骨头没碎成渣算你命大!左臂,三个月别想用力!‘回许家’后还是要继续装死,尽快调理身子,否则,”八索顿了一下,像最终的说明:“你这身子,要做的事还多,可不能废了。”
他并不关心许聿的生死,只是担心他执行不了往后的任务。冷酷地布置着下一步,镊子终于触碰到一个硬物。他小心翼翼地夹住,缓缓拖出——一枚沾满脓血碎肉的黑色微型芯片,以及一张同样污秽不堪的微型存储卡。
他迅速将它们放入一个特制的消毒容器中,吁了口气,“还好,我这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生物钛封装芯片,只要没被彻底压碎碾烂,这点腐蚀和挤压影响不大……”
“那就好。”许聿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自从他强忍剧痛,用那支钢笔划开尚未愈合的伤口取出芯片,他就知道感染已经无法控制。在许家能偷偷搞到的有限抗生素根本压不住,拖着这副被父亲几乎打废,又被自己二次伤害的身体逃到这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意志和体力。
不知道是确认任务完成的松懈,还是身体终于达到了崩溃的极限,许聿眼前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他头一歪,失去了意识,完全瘫软在陈垒的臂弯里。
陈垒在后面稳稳地接住了他彻底软倒的身体。怀里那具躯体滚烫得像燃烧的炭火,却又虚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许聿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心跳和急促紊乱的呼吸。
目光扫过八索手中那枚刚从糜烂血肉深处取出的冰冷“战利品”,再低头看向许聿左臂上那道如同被野兽啃噬过,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对八索冷酷手段的排斥,以及对眼前这具被当作“容器”般使用的躯体的巨大悲悯与愤怒,就像沉寂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够了!八索!”陈垒的声音在这充斥着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狭小空间里炸响。
他双臂紧紧环抱住怀中气息奄奄的许聿,目光灼灼,死死逼视着刚刚完成“取证”的八索,“别再让他回去了!绝对不行!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同盟!这是送他去死!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装证据的容器!更不是许家那摊可以随意践踏的烂泥!!!”
冰冷的雨声疯狂地敲打着窗户,安全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激烈对峙弥漫交织。
那枚静静躺在特制容器里的血芯片,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它是通往复仇的核心,揭露许世勋滔天罪行的钥匙,却也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三人同盟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基石上,狠狠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这道裂痕,远比许聿手臂上的伤口更难愈合。
那是扭曲的灵魂与还在人性边缘徘徊的微光,在这条黑暗的复仇路上,要如何选择的挣扎?
是坚持道德的底限?还是交出灵魂?
这道“裂痕”,或者永远无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