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孙铎:“一切都会变的,我都长这么大了,很多地方都变了。”
葛深明:“但你还没走出过去的阴影,我知道你的本性,但你却时刻伪装着,只为扮演一个脱离自闭倾向的‘我’。”
孙铎沉默了。
【我错了,他不是缺根筋的问题,他根本是有情感障碍吧?】森阳都开始觉得孙铎可怜了。
一直望着孙铎的葛深明突然朝森阳的方向瞥去一眼,弄得森阳皱起眉。
【他不会强到能听到我们的私密通话吧?】
【那不至于,他应该只是出于第六感察觉到而已。】在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祝黎都还是很较真的。
【我们的血契是刻印在彼此灵魂上的,无人能够介入你和我之中。】
这话实在太合森阳心意,以至于祝黎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脑海里总是会响起幸福的偷笑声。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森阳的私下嘀咕,又或许是自己若有所思,葛深明在说完那句阴影后停顿片刻,又开口了。
“还是说,你很介意吗?”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孙铎则是茫然地看着葛深明,显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被自己一直可怜的人给救了,你很介意,很不甘心,所以才装作可怜的我仍然活着,而那个勇敢开朗的孙铎已经死去了吗?”
这句话让孙铎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他的眼神近乎惶恐,像是被窥破秘密一般。
【看来是被葛深明说中了,不过真没想到他会可怜葛深明。】
森阳有些费解,不同于他父母对他的情况,葛深明家境优越,父母兄姊和睦,也是真的都很疼爱他,换做是年纪还很小的森阳知道,指不定都会羡慕他。
【很简单,因为葛深明那种接近自闭的状态基本交不到朋友。在他们那个年纪,小孩都是抱团玩的。葛深明在其中会显得格格不入,对于是个开朗小孩的孙铎来说,肯定会觉得他可怜。】
因为有过类似经历,所以祝黎都颇有心得。
后面的不必他说,森阳也能大致猜到。
当时的孙铎以近乎执着的毅力,成功与葛深明交上朋友。
出于孩童幼稚的虚荣感——“你谁都不理,只把我当作例外,说明我很特殊”,以及纯洁的怜悯心——“我有很多朋友,你却只有我这个朋友,你太可怜了,所以我要陪着你玩”,他会不自觉地带上些许俯视感去与葛深明相处。
这其实无可厚非,人与人之间交往,总是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情绪价值也包括在内。
葛深明本人说出这话只是在纯粹讲述事实,但不妨碍此时精神不安定的孙铎因此被引爆。
孙铎:“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被你救了!所以我有义务代替你活下去!!”
葛深明:“谁要求你的义务?我吗,还是我的父母哥姐?”
孙铎:“爸爸妈、不,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根本不知道换魂的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虽然换魂是临时起意,并没告诉他们,但他们知道现在活着的并不是‘我’。”葛深明淡淡地抛出一个炸弹。
“他们知道我的自灭冲动,也尝试了许多方法想帮我化解,但最终都失败,只能接受我终将早早离去的事实。”
“而‘我’却一直没有逝去,时间一久,再加上你与我之间的差异,他们总能察觉到异样,并最终得出正确结论。”
“……所以那个时候,他们私下里说,‘即使活成孙铎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孙铎喃喃着,一切过往的疑点被解开。
年纪尚幼的他即使下定决心要去扮演“葛深明”,也没有那般天衣无缝的演技,然而葛家人在经过挣扎后,最终决定接纳原本的他,只是被他无意识地拒绝了。
葛深明:“你活了下来,他们则看见了儿子和弟弟长大的模样。而我虽然有点遗憾你没有看大决战的剧情,但还是挺开心的。”
葛深明:“没有人赋予你义务,你只是在惩罚自己,逼自己活成我的样子,并追寻我的影子。”
孙铎难以置信地看着葛深明,声音干涩。“所以你想说我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是我在自讨苦吃吗?!”
葛深明摇头,少年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些许柔软的友爱。“我不会否定你的过往,无论如何它都支撑你活了下来。只是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还没对我说?”
孙铎僵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如回忆般开始叙说。
“我其实早就知道爸爸妈妈的不对劲了,妈妈她在悄悄地告别,爸爸他在犹豫,但也说过或许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我都知道的。”
“和你一起玩,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需要我的陪伴,我将这当成自己每天必须去做的事情……当作自己的精神支柱。”
因此当葛深明与他换魂,并和孙家父母共同逝去后,孙铎就因亲人好友离去,以及自己的精神支柱倒塌而发狂了。
他试图将自己活成葛深明,以这种方式欺骗自己他还活着,但显然没有成功,否则现在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无法改变自己内心深处的身份认同后,孙铎有了新的目标,即呼唤葛深明的残魂,知晓他救自己的理由。
他本以为追寻到答案之后自己就会满足,然而真正得到后,他却更觉痛苦,这时他才意识到——
“我只是围绕着你,在给自己设立目标而已,当我成功,和你说话的时候,我既高兴,又非常地害怕。”
“明明,我真的好怕。这是仅此一次的奇迹,当你再度离开,我该以什么为目标?”
他的泪水布满面颊,目光闪烁,一如童年时那个活泼的小孩犯了错后,满怀希望地求助他内敛又稳重的最好朋友那般。
葛深明却是温和地笑了,他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站了起来。
花轻山虽然还在生长期,但身高已经超出了他那个年纪的平均水平,所以他只需踮起脚再稍一抬手,就能摸到孙铎的头顶。
“小铎,你已经成功地完成与我有关的所有任务,不需要再以此为目标了。”
他的声音飘忽而空灵,钻入孙铎的脑袋,让他不自觉地产生认同感。
祝黎都敏锐地察觉到葛深明语调的奇异之处,立刻和森阳交换信息。
【真不可思议,他居然还会使用言灵暗示,这可是花轻山还不会的术法。】
森阳“哦?”了一声,飞速在脑海中的资料库中搜寻言灵暗示的相关资料。
【这个暗示有点鸡肋啊,要求被暗示者必须对施术者有强烈的信赖,而且效果也不是很强,不可能使人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改变。】
森阳不太看得上这个难度不小,但不太实用的术法。
【那种剧变得是意识操纵了,稍不慎就会引来天谴,不好乱用。再说了,虽然在平常挺鸡肋,但在当下,这是最适合的了。】
如果是祝黎都对森阳使用,就算无法让森阳停止爱他,起码也能减轻一下他沉重的执念,至少不会轻易发狂。
选择使用这个术法的葛深明再清楚不过,孙铎十多年的痛苦挣扎绝不是这一次的对谈能够解决的,他甚至已经习惯生命中的这份折磨,不愿主动脱离。若是强行在此时全部剥离,想必会使他再度崩溃。
那么就是用暗示吧,让他的思想中出现一个小小的偏移,在时间的积累下,完成对现状的突破。
“与我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小铎。你之所以这么遗憾——”
“是因为我爽约,没有在第二天和你碰面,也没有和你正式地道别。”
孙铎的眼神涣散片刻,期间仍然泪水涟涟。青年咬着嘴唇,认真倾听着葛深明的一字一句。
“对不起,小铎,没有在第二天还有以后和你一起玩。”
“以及……”
“拜拜,小铎,祝你有开心的一天,拜拜。”
“————”
孙铎用力抱住葛深明,压抑许久的痛哭声终于在会议室中响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固守在童年约定地点的孩子,无论是否出于自愿,他都已经迈出了离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