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想起上次的教训,摇头。
突然,毫无征兆地,龙道玉突然龇牙,发出蛇一样的“嘶”声。
戈菲吓得一愣,下一秒嘴就被堵上了。然后就听到龙道玉黏黏糊糊在自己嘴里道,“有一就有二……”
靠!这家伙居然偷袭!故意吓他然后偷袭!
但他又的的确确跑来救自己了,自己刚说完“你怎么对我这么好”这种俗套的情话,这个时候咬人家莫不是太别扭了。再说以他对国际特工的了解,这些人大多要接受禁欲治疗,龙道玉这种级别的只怕是苦上加苦,他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一个人,说难受多半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戈菲安静让人亲了一会儿。
一直到龙道玉主动放开他。
他本以为这家伙会美滋滋地犯贱,没想到龙道玉一停嘴就垂头砸在了他的大臂上,低头用脑门抵住戈菲的大臂,一副要疯了的郁闷样。
戈菲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象征性抬手摸了摸龙道玉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的热乎脑袋,全面沦陷了。
*
不知是哪出问题了,从一个小时前,戈菲一闭上眼就能听到龙道玉的心声,而从龙道玉的反应听,他听到的应该也是自己的心声。
“一直闭着眼睛就能交流了。”龙道玉那时说。
戈菲不信邪,将左眼眯开一条缝,看见光影的一瞬间,龙道玉的声音果然就消失了,他于是又老实地闭上了眼睛。
和窗口那扇十字架比起来,龙道玉都没那么讨厌了。
龙道玉:“你本来也不是真的觉得我讨厌。”
“……”
戈菲怕他真读出些什么,尽量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于是就在那短短的半个小时里,他又害怕自己不小心将心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放出去,又害怕龙道玉的声音会消失以至自己又要独自面对这冰冷的房间,硬是拉着对方捞了半个小时的家常。
从自己不爱吃青椒但是爱吃彩椒,到柳恕乔小时候有多叛逆让他掉了多少根头发,再到他打算让未出生的侄子/侄女未来去上筒子楼楼下的那间小学,他下班方便接送……
——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想到什么往外抖什么。
龙道玉倒也有问必答,知道戈菲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忍不住会想别的事儿,且多半是害怕得不行了,所以不论戈菲说什么都能接两句,像家里为了孩子上学跟老婆吵架的父亲,“鱼家会给他/她找好学校的,你的好意人家不一定会领。”
戈菲不快:“让家里的老妈子接送,不比我这个叔叔接好?”
龙道玉:“那可说不定,说不定孩子就喜欢家里的老妈子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戈家人这么嫉恶如仇,孩子总得有像母亲的地方。再说,你们楼下那小学,能考上初中吗?你要毁了孩子,鱼桂水会跟你拼命……”
戈菲被噎得一愣,接着就听龙道玉问,“十字架吗?”
——只愣了一瞬,果然没控制好,让那些念头跑了出来。
戈菲明白龙道玉不是故意的,他应该也是无意读到了自己的心流,在里面捕捉到了有关血色教堂的画面。
人的想法是一种很难控制的东西,龙道玉捕捉到那些画面的一瞬间,自己的想法也会顺着声音传到戈菲的耳朵里。
戈菲不怪他,低吟一声,声音还在抖,“嗯……”
无法避免地将心底所有的想法都放到台面上,他显得有些啰嗦,不再逃避,将那日在教堂的经历和盘托出,“看起来像是做了十字架后的神,我们想谁不好,谁就会马上死掉,有个人想害你,还有个人在说鱼桂水亲哥的坏话,还有鱼桂水的孩子,都死得很惨……”
龙:能理解。如果有人想害你,我也不会让祝他幸福的。
戈:……龙道玉,你知道我们这样很奇怪吧。
龙:我也不喜欢。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龙道玉刚好在戈菲的心流里看到十字架上的莲花,很快想起了别的话题,“莲花教?”
戈菲习以为常,“特务知道的就是多……”
龙道玉苦笑:“你不想知道吗?
沉默一瞬。
“谁要听你那裹脚布一般的说教?”如此说着,戈菲却还是老实睁开眼,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接着闭眼道,“说吧。”
龙道玉:“我小时候见过一些关于他们的宣传,听说是一种极为坚实的信仰。”
戈:说点我能听得懂的。
龙:他们认为世界是有尽头的,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上,认为所谓星球,都是由无数个大小递增再递减的圆盘摞叠而成。我们就生活在最大的盘子上。在他们的教义里,其他的盘子上也有生命,只不过他们并不友善,会接触盘子的边缘入侵。
戈:清醒了……我在戈天玺的遗物里见过这玩意儿。
龙:你怎么直呼其名?
戈:柳恕乔不愿意我和他一样管戈天玺叫爸。
龙:你倒是尊重柳恕乔。
眼见着话题偏离,戈菲及时止损:“说正事儿。”
龙道玉:“他们笃定外星生物入侵我们的盘子的方式,是化身为一种巨大的蓝色的鱼,游过浩瀚星辰,从缝隙中登陆。”
戈菲:“那不就是我刚才看到的?”
龙:所以我猜这里面应该有些联系。莲花教视这种东西为妖魔鬼怪,认为最好的抵御外敌的方式,就是在盘子的边缘种上数不尽的莲花。
戈:莲花池?莲花颇具佛意,倒是可以降妖除魔。
龙:这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认为鱼在水里游,更容易被水池迷惑——贪恋水和淤泥,流连其中,不愿继续前进。
戈:歪门邪道,还挺会编。
龙:我们听着离谱,信的人却很多。
戈:比如季平安的父母?
龙:我至今还没听过莲花教对于堕胎的看法,我觉得季平安的悲剧,完全是鱼桂水在那间教堂里制造出来的。
戈:还好她现在不在,要是在,她听完会崩溃的。
龙:你不光尊重柳恕乔,还尊重鱼桂水,能尊重尊重我就更好了。
戈: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侄子。
龙:没血缘关系的那种。
戈:你只会在我心上扎刀。
龙:莲花教的许多核心成员一生只干一件事,那就是寻找世界的尽头。他们会分散成不同的队伍,向着四面八方行走,一直走,一直走,一走就是一辈子。
戈:所以找到了吗?
龙:当然还没有,如果真找到了,我们怎么可能不在新闻上看到?
戈:说的有道理。戈天玺不知道怎么会沾上这玩意儿,活着带回家来,一定会被柳月庐扔出去。倒是你,你小时候知识面就这么广吗?连这种邪门的东西都听说过?
龙:孤落寡闻的是你。这东西有几年特别流行,满大街都是他们的宣传海报。时间大概从我上幼儿园一直持续到小学。
戈:没印象。
龙:不可能。我们是同龄人,你怎么可能没见过?
戈:真的没印象。我只记得炮火连天。
龙道玉一愣,脑中乱七八糟闪过各种念头,戈菲愣是一个也没抓住。
戈菲:“你想什么呢?”
龙道玉:“没什么。”
*
黑铁城是丸内国除了金铁城外最豪华的一线城市,在此次袭击前,这是一座极为繁华忙碌的城市,人们总会听说前线的战事,却从没亲眼见识过炮火连天。
北边被称为丸外的国家是他们最主要的敌人,累计千百年的矛盾、无休无止的边境骚乱最终毫无意外地发展成了大规模战争。
某一个平常的清晨,丸外人决定主动做出改变,摁动了南下远征的按钮。
丸外大举进犯丸内,一度接近北方核心要地红铁城,保卫战一朝打响,战线蜿蜒上千公里,一直持续到今天。
北方骚乱,黑铁城距红铁城1200多公里,过着平静的生活,看前线枪林弹雨的画面在新闻标识里从紫红变成浅绿,到现在,他们只记得北方有一群可怜的孩子,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成为孤儿,他们很希望能帮上忙。
“你是红铁人?”想到这些,龙道玉很快理解了戈菲话中的意思,“戈天玺把你从北边收养回来的?”
戈:应该是从某家专门救济北方难民的孤儿院吧,我也不知道,柳月庐不让说,他也从没提起过。
龙:为什么不让说?
戈:她不希望我觉得自己是被领养来的。
龙:所以你真的记得那些很恐怖的场面?
戈:差不多吧,总有人在哭,房子也从来没有顶,一切都乱糟糟的……
龙道玉许是看到了些什么,主动道歉:对不起,不该问你这些东西的。
戈菲早已释然,不大介意:没事。
说完等了许久,龙道玉竟是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