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站在台阶下矮自己两头的戈菲，毫无意外地抓错了这段话的重点——和戈菲完全相反，他胸口的这颗心跳得太过激烈，一年一冷却的特殊体质，时常让他感到疲惫。

没什么能比一个被烈火炙烤了20十多年的人更渴望一块冰，怪不得他那么想亲他，就连这个探讨深刻原生家庭话题的节骨眼也想……

如果他是柳恕乔，他一定不会对戈菲有这么多要求，每天亲亲他就够了……

“真意外你会跟我说这些事，所以这也是你不向警方揭穿我身份的原因？”龙道玉扭头继续爬楼，“你不信任柳恕乔？”

——更信我？

戈菲没有否认：“也不完全是吧。比起信谁，我是不信。”

说罢，他脑中又回响起沙利文的声音：太正直的人，时间都会浪费在维护正义上。

而所谓维护正义，不就是多管闲事儿吗。

龙道玉有些失望，“不信谁？”

戈菲扶墙，“KNIFE。”

龙道玉皱眉。

戈菲解释：“事实证明那时罗斯特的猜想不完全是妄想，瀑布村的世界的确是有喜好的，他喜欢吃西红柿。而且……”

他停顿后又道：“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天去你家找你的时候，我曾碰到过两个上楼修暖气的师傅，他们言语中提到某处的暖气全坏了，可电梯只有159层一个按钮，而你们家的暖气又显然没坏过，所以我一直怀疑，那电梯里还藏着某些我们看不见的按钮，摁了就能通到中间的楼层，他们当时是从那里面下来。”

龙道玉：“你是指120层到159层中间的地方？”

说起来，这一直是KNIFE大楼的未解之谜——从电视塔外侧看，大楼的确存在着120到159层，但从没有员工找到一部能在120层到159层间停留的电梯，所有电梯120层以上只有两个摁键，那就是159和160。

120到159，简直就是“消失的空间”。

戈菲不置可否：“如果罗斯特所说的’容器’概念是真的，那拿人当容器形成世界的最有可能的罪魁祸首，就是这游戏的缔造者——KNIFE。而如果要将这些秘密藏起来，消失的这30层，就是最佳位置。”

龙道玉没了声音，总算明白戈菲为什么会言听计从跟着自己跑回KNIFE——他大概也察觉到了KNIFE的不对劲吧……

戈菲：“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进瀑布村不久监管者就感冒了，一直在打喷嚏，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按理说，游戏系统并没有逼真到可以制造出真实的会影响玩家的疾病，玩家会生病，大多不是因为游戏环境，而是因为现实环境。所以我怀疑，监管者李胜岛当时会感冒，很可能是因为他的肉身就被KNIFE藏在了120层上，那段时间，那里面的暖气刚好坏了，躺在脑机接口下的李胜岛被冻到感冒，这才导致游戏里的山洞一直像打喷嚏一样的喷水……”

“种种迹象都表明，罗斯特当时不完全是在胡说，瀑布村的背后的确像是存在着一个活人，而这个人，也很可能就是KNIFE的员工——监管者李胜岛。”戈菲说，“至于李胜岛，我也是这次收到了戈天玺的遗物才意外发现，此人是戈天玺在北方战场的战友，两人关系似是不错……”

龙道玉愣了一瞬，终于给了戈菲一个眼神，“戈天玺？”

戈菲犹豫：“嗯……龙道玉，你有没有想过，白恩那时为什么能藏进那幢常人根本看不见的房子？”

龙道玉不解话题怎么突然从戈天玺跳到了白恩。

戈菲垂首，又是沉默到声控灯全黑才姗姗开口：“我总有种感觉，我觉得白恩……很像是我认识的某个人。”

看出戈菲内心正在挣扎，龙道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次在房子里，我吃了一口白恩做的饭——番茄牛腩——戈天玺的拿手好菜，他的独家秘方就是往里面加咸奶油，那味道……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能做出来。”戈菲变得语无伦次，“戈天玺的尸骨至今都没有下落，柳恕乔甚至因此一直认定戈天玺没有死……”

听着这话，龙道玉也是吓了一跳，“你不会是觉得……白恩是戈天玺吧？”

戈菲猛地抬头，眉眼间罕见流露出真挚——他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说出这些话，只求不管是谁，能听到他说这些话的人，一定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龙道玉被这眼神盯得冒汗，滚动喉结，“那……就仅仅是因为一道菜？”

戈菲：“不止……其实我在红砖广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龙道玉警觉，严格来说，单纯的熟悉感和眼熟还差着不少距离呢。

戈菲认真：“我当时之所以不敢认，是因为按年级来算，戈天玺今年56，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样子，但瀑布村的白恩……看上去起码70了……”

龙道玉“嗯”的一声表示肯定——瀑布村的白恩的确是老者形象，皮肤状态，骨骼姿态……龙道玉甚至觉得70都保守了，说90都有人信，年纪和56的戈天玺远远对不上。

戈菲：“所以我当时只当是遇到了长得像的人，直到我回来后偶然在V博上刷到了一个老年滤镜，AI技术能把人照到七老八十，我翻出了戈天玺的照片放在里面才发现，滤镜生成的东西和白恩一摸一样——白恩，就是戈天玺如果活到了80岁时会有的样子。”

龙道玉沉默，神色中的惊讶，不像是听人胡说的惊讶，更像是被人猜中了心事的惊讶。

戈菲：“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白恩被警方追杀，直至躲进那间移动的房子才得以喘息，那房子不是那么好找的。但如果，白恩就是戈天玺，而瀑布村的世界又是李胜岛，那或许这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李胜岛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瀑布村的世界里给老战友戈天玺提供庇护，让他躲避警方的追捕。”

龙道玉回神，半晌过后，他已经落在了戈菲身后，“这么大的事儿，你真的不打算跟柳恕乔说？”

戈菲显然是心中已有决断，“说。只不过不能是现在。我这些年早就看不懂柳恕乔了，过早告诉他，如果其中真的牵扯太多，戈天玺又真的没死的话，我根本没把握保住他。有些话，尘埃落定再说也不晚。”

龙道玉欲言又止，只道，“能让人一夜变老30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戈菲：“监管者出事后，白恩多次强调自己察觉到凶手可能另有其人，警署却一直忽视他的声音，甚至将他逼到越狱，这里面的直接执行人，就是柳恕乔。细想下来，警方如果当时听了白恩的话，深挖案件直至揪出罗斯特，那容器的事儿只怕是也瞒不到我们去处理，换句话说，警方之所以急着给白恩定罪，很可能就是在帮KNIFE隐瞒他们在120层以上藏着的东西。柳恕乔，根本就是在帮着KNIFE为虎作伥。”

说着，他的目光随声音一并落到龙道玉的身上——这个来自敌对阵营FLOWER的王牌间谍，大多数时间像狗，必要时是杀人的刀，自带极强的二象性，相辅相成，像个永远在旋转的无底洞，一度将他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戈菲苦笑：“KNIFE和警署都不可信，这世道也远没我想的太平，冒然乱拳打死你这个老师傅，我可没有承担巨大后果的能力。”

说罢，两人已不知不觉爬到了第17层，戈菲照例探头去看，电梯的屏幕上，居然显示着完整清晰发亮的点阵数字——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