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的星耀文化大厦,像一头蛰伏在霓虹丛林里的、疲惫的巨兽。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下中央空调永不疲倦的低鸣,和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的、孤岛般的光。
陈默靠在三楼排练室外走廊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夹着半截燃到一半的烟,那点猩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目光向下,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在楼下灯火通明的小剧场里。
几个女孩一起跳着《星光旅途》,广州分队的队曲。
这首歌已经传了好几代了,编舞改过三版,歌词也重新填过,但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前奏一响,就让人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两个核心成员——小可和小月,正在反复练习开场舞步。
小月一身浅粉,笑容甜美,旋转时裙摆扬起青涩而努力的弧线。
小可穿着银色的短裙,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努力做出酷飒的模样。
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写满了对舞台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舞台灯光有些晃眼,是这几年新换的LED,亮度高,色彩饱和,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却也失去了某种老式射灯的、带着毛边的温暖质感。
陈默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群年轻鲜活的脸庞,恍惚间,舞台上的人影渐渐重叠。
也是在这个剧场,也是这首《星光旅途》。
领舞的女孩穿着简洁的白色训练服,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与笃定。
那是顾清辞。
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另一个女孩,穿着同款的黑色训练服,转圈时裙摆会扬起一个更高、更肆意的弧度,脸上是藏不住的纯粹的得意与热烈。
那是苏晓晚。
一冰。一火。一静。一动。
一个像深潭里沉着月光的美玉,温润,清冷,内里蕴着不为人知的坚韧。
一个像荒原上肆意燃烧的野火,炽热,明亮,总是带着不管不顾的孤勇。
许多年了。
这个行业新人换旧人,面孔越来越新鲜,包装越来越精致,套路越来越娴熟。
但再没有那样的两个人。
再也没有那样奇妙的化学反应,那样无需言语的默契,那样彼此映照又截然不同、却能在舞台上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姑苏”。
他抬手,将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略带刺痛的真实感,也勾起了更深处、蒙尘的记忆。
他还记得顾清辞来面试的那天。
广州的夏天闷热潮湿,海选现场挤满了怀揣明星梦的少女,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汗水和躁动不安的希望。
顾清辞就安静地坐在角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干净的马尾,背挺得很直。
轮到她时,她跳了一段中规中矩的流行舞,唱了一首抒情歌,声线婉转,技巧不算出众,甚至有些气虚。
自我介绍时声音清澈平和:“我想做一个正统的偶像。好好唱歌跳舞,给粉丝做榜样,不炒作,不搞绯闻,只给喜欢我的人带去正能量。”
评委们纷纷摇头,说她太过安静,没有爆点,在娱乐圈根本走不长远。
他却觉得这女孩天真得可爱,或者说是轴得可笑,连续两届都来参加,连续两届都是这个自我介绍,不做作,不妥协。
这不就是偶像的标准吗?
上海五期生的选拔他也去了,刘总让他挑些好苗子去广州分队。
于是他看见了苏晓晚……她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她是踩着报名截止线冲进来的,因为睡过头了。
穿着夸张的、自己改过的初音未来COS服,绿色双马尾假毛因为奔跑而有些歪斜,脸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
她表演了一段宅舞,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感染力极强,眼神亮得像两簇小火苗,仿佛整个舞台都是她的。
他几乎是在她跳完的瞬间,心里就冒出一个声音:就是她了。这女孩眼里有火,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天生属于舞台,能点燃自己,也能点燃别人。
可惜上海那边的评委觉得她态度不端正、唱跳基础差,只分去了练习生末位。
明珠蒙尘。
好在这颗夜明珠懂得自己找出路,找的还是广州分队。
在最终决定二期生出道名单的那次内部会议上,争议不小。
有人质疑顾清辞太过安静,没有综艺感,缺乏“爆点”和“话题性”。有人嫌弃苏晓晚背景太素,宅气未脱,形象不够“高级”,唱跳更是需要从头教起,风险太大。
名单上其他几个名字都被反复讨论、权衡。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拿起笔,在打印出来的名单上,顾清辞和苏晓晚的名字旁边,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画了两个圈。
“就她们。”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顶住了所有的质疑和压力,“我看中的是她们眼里的东西。基础可以练,背景可以造,但那种劲儿,是天生的。一个沉得住气,一个拼得要命,这两块原石,放一起,早晚会发光。”
顾清辞有那种沉静的爆发力,像水,平时温柔安静,一旦发力就能够冲垮一切。
苏晓晚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热乎劲儿,像火,灿烂热烈,走到哪里都能点燃一片。
他赌对了。甚至,赢麻了。
“星耀纪元广州分队二期生”,后来被简称为“广分二队”的那个团体,成了公司早期最亮眼的名片,也是无数粉丝心中“黄金时代”的代名词。
而顾清辞和苏晓晚,这对他亲手挑中的“冰与火”,更是成为了现象级的CP,扛起了公司早期流量和口碑的半壁江山。
直到今日,他依然认为,星耀纪元最好的作品是她们,她们最好的作品是《星轨》。
他至今记得《星轨》MV最终版出来的那个深夜。剪辑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浊,所有人熬了不知道几个大夜,眼睛布满血丝。
屏幕上,冥王星与卡戎星的双人舞在浩瀚宇宙的背景前定格,漫天星尘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缓缓旋转,将两人紧紧包裹其中……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只有背景音乐空灵悠远的尾音,在寂静中流淌。
年轻的剪辑师,一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小伙子,偷偷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坐在监视器前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他才猛地惊醒。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操盘的不是商业CP,而是真的有什么真挚的东西,被镜头捕捉了下来。
后来的很多个深夜,在应酬完喝得醉醺醺的,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他总想起最初打拼的时候。
是创业初期,大家外出团建遇到暴雨,简陋的屋顶漏雨,所有人狼狈地挤在几把雨伞下。苏晓晚嘴硬,嚷嚷着“我才不跟你们挤”,大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却把伞倾向旁边安静看雨的顾清辞那边。
是练习室通明的灯火,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苏晓晚因为一个复杂的舞蹈动作怎么也学不会,反复失败后,懊恼地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顾清辞走过去,没有拉她,只是跟着她一起蹲下,伸手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
是第一次公演成功的后台。汗水、泪水、散乱的化妆品、欢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她们不顾形象地拥抱着,又哭又笑,脸上是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的喜悦。
他还会想起更早的时候。
那时自己还是个满腔热血、四处碰壁的年轻经纪人,带着几个同样青涩的姑娘,在街头巷尾发传单,在简陋的商演舞台上拼命吆喝,梦想大过天,觉得总有一天能改变世界。
那时的夜很长,活动中心的空气里总是飘着泡面和廉价奶茶的味道。
顾清辞帮苏晓晚抠动作,一遍又一遍,耐心得像在教小孩子走路。
苏晓晚帮顾清辞顺口条,一句一句地念,念错了就笑,笑完继续念。
小艾抱着笔记本在旁边飞快地记着排练要点,写得密密麻麻。
小酒和小一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笑闹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沈知微则像个操心的老母亲,给大家煮着驱寒的姜茶,絮叨着要注意身体。
她们训练,她们争吵,她们在深夜里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聊着遥不可及又闪闪发光的梦想——
“以后要开万人演唱会!”
“我要给粉丝写歌!”
“我们要让广分二队成为星耀的王牌,不,是全中国最好的女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