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一起走到最后!”
他会怀念“广分二队”那群姑娘。
顾清辞最让他省心,交给她的事永远不用操心,连队员的排班、训练进度、后勤琐事,她都能记得比他这个经纪人还清楚。
苏晓晚最难管,主意大,脾气冲,总爱跟他呛声,唱反调,但也是她,最有冲劲、最有干劲,每次团队士气低落,都是她第一个站出来喊“加油”。
沈知微最懂大局,情商高,每次队员间有点小摩擦、小情绪,都是她不动声色地悄悄调解安抚。
小酒身体弱,排练时间长了总会忍不住咳嗽,小脸苍白,却从来不说请假,咬着牙也要跳完。
小一爽朗大方,是队里的开心果和粘合剂,再尴尬冷场的局面,她都能笑嘻嘻地圆回来。
小艾话不多,但每次开会都会认真记笔记,回去整理成文档发给大家。
小月和小可是他后面补录的分队成员,十四五岁的年纪,兼顾着学业和练习,总是喜欢跟着顾清辞和苏晓晚。
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什么时候都会聚在一起、共同进退的“二队”。那种“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团魂。那种对于偶像和舞台纯粹的热爱。
后来他带过那么多团,捧过那么多人,却再也没有见过。
他好像……忘了跟那群姑娘说,其实她们当初一起编排的这支队曲舞蹈,是所有队伍里,跳得最整齐、最有魂的。
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
2019年,星耀纪元如日中天,风光无限。
三轮融资顺利到账,奖杯、奖牌、荣誉证书,摆满了公司一楼大厅的展示墙,在射灯下折射着诱人而虚荣的光芒。
那时候,顾清辞和苏晓晚站在团内的巅峰,双人舞台一票难求,资源接到手软,光芒万丈,一时无两。
小月和小可崭露头角,被视为完美的接班人。
广州分队四期生、五期生的好苗子也开始冒头,老、中、青三代梯队完美衔接。
公司年会上,香槟塔垒得高高,水晶灯璀璨夺目。
刘总满面红光,高举酒杯,对着满场的投资人、合作伙伴、媒体记者,声音激昂,穿透喧闹的音乐:“我们要打造的,是全亚洲第一的女子偶像团体帝国!”
真是何等的踌躇满志、何等的意气风发。
掌声雷动,欢呼四起。
香槟的泡沫肆意喷洒,落在每个人志得意满的脸上。
他也站在人群里,笑着,碰杯,说着漂亮的场面话。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飘忽不定的空虚感。
太顺了,顺得让人不安,但他那时把这份不安归咎于自己职业病般的多虑。
裂痕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
或许,是从他最得意的“星途计划”战略被推向极致开始?
或许,是成立那个专门运营“姑苏”的CP工作室的时候?
又或许,是公司高层决定“杀一儆百”,向最“好拿捏”的顾清辞开刀,敲打整个团队的时候?
其实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姑苏CP天生绝配,顺势包装,既能捧红两人,也能带火团队,是双赢的棋局。即使不喜欢商业化,单飞之后直接拆CP提纯就行了,娱乐圈里都是这么做的。
其实他很看好这两个女孩,给她们成立CP工作室,push两人营业,炒CP炒人设炒话题,CP粉唯粉黑粉轮着溜一遍,热度直接比从前翻了几番,“毕业”前就给她们铺就了星光大道。
怎么就,真的决裂了呢?
他想了很多年,依然没能想明白,那个关键的转折点究竟在哪里。或许根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点,而是一步一步,温水煮青蛙般地滑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后来,小艾和小一逐渐淡出团体活动,专注个人事业发展。他默许,资源竞争激烈,还总是集中在头部偶像身上,其他人总要另寻出路。
沈知微和小一选择合约到期不续,单飞发展。他理解,那是聪明人的选择,是看清局势后的及时止损。
苏晓晚顶着巨大压力,在风口浪尖上顺利完成转型,歌手、演员多栖发展,成绩斐然。他欣慰,这孩子到底有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能成事,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唯独顾清辞。
那个最让他省心、最懂事、最体面、最识大体的顾清辞。
选择了最决绝、最叛逆、最不计后果、最玉石俱焚的方式——聘请律师,收集证据,一纸诉状,将培养了她近十年的老东家星耀纪元,告上法庭。
对簿公堂,硬碰硬。
哪怕背负“忘恩负义”、“白眼狼”的骂名,哪怕面临天价违约金和行业封杀的风险,也要一份独立自由。
收到律师函副本那天,他在办公室里,从午后坐到了黄昏。窗外暮色四合,他想起很久以前,顾清辞为了队友的待遇问题,第一次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她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是逻辑清晰、语气平和地陈述事实,提出诉求,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坚持。
那时他就该明白,这个女孩的温柔与克制之下,是钢铁般的脊梁和不容触碰的原则。
她可以忍耐,可以妥协,可以为了团队利益牺牲个人喜好,但一旦触及她认定的底线,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包括外人看来金光灿灿、前途无量的偶像之路。
再也没有顾清辞那样的队长了。
她离开后,“广分二队”的魂,好像就真的散了。
后来的团队,训练依旧刻苦,舞台依旧华丽,数据依旧好看,但总少了点什么。
或许是那种“我们是一体的”信念感,或许是那种为了彼此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孤勇与傻气,或许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的默契。
他只知道,顾清辞和苏晓晚这样的成员,再也没有了。那样的“广分二队”,再也没有了。
现在的练习生啊……他看着楼下还在不知疲倦排练的几个新成员,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们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懂得“规则”。
还没出道,就已经能对着解约案例研究合同条款。
出道了,又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组CP攻略”和“拆CP攻略”,一套吸粉、虐粉、提纯、固粉的流程,比运营团队还行云流水。
眼里有欲望,有计算,有对成功的渴望,但唯独少了当年顾清辞眼中那份对“正统偶像”的执着,和苏晓晚眼里那簇不管不顾、只为舞台燃烧的火焰。
如果当年,顾清辞和苏晓晚有半分这种算计和欲望,也许他们谁都不用走到这一步。
可惜没有,没有如果,没有当年,什么都没有了。
夜深了。
他关掉电脑里的排练监控画面,办公室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屏保幽蓝的光在闪烁。
他起身,走过公司长长的、寂静的走廊。
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历年的奖杯、奖牌、大幅的团体合影、粉丝送的锦旗……在走廊尽头应急灯微弱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而陈旧的质感,像博物馆里陈列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化石。
奖杯光洁的表面,折射出无数影子。
有顾清辞在领奖台上清冷而坚定的侧脸。
有苏晓晚在舞台上灿烂到耀眼、又执拗到令人心疼的笑容。
有小一没心没肺大笑时露出的虎牙。
有小酒生病时苍白却仍努力练习的倔强。
有沈知微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神。
有小艾认真记笔记的模样。
还有当年庆功宴上,刘总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身影。
以及……那个同样野心勃勃、以为凭借商业手腕和眼光就能掌控一切、打造不朽偶像帝国的、年轻的自己。
他停下脚步,伸手擦了擦“年度最佳女团”水晶奖杯。
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眼角有了皱纹,鬓角白发丛生,眼袋很深,眼神疲惫,像个迟暮的英雄。
他长叹一口气,那叹息沉得像一声呜咽,但迅速被中央空调的嗡鸣吞没。
他拖着被拉得变形、仿佛千斤重的长长背影,一步一步,走入属于他自己的,清醒而孤独的夜色中去。
所有光影,重叠,交错,晃动。
最终,都融化在走廊尽头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