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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城门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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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穆城楼巍峨,俯瞰连绵街市。城外难民如浊流般被城门截断,划出泾渭分明的两界——门内笙歌鼎沸,烟火人间;门外愁云压野,百骸凋残。

就在这阴阳分野之处,一辆华贵马车悄然驶过。

车窗侧帘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掀开一角,少年固执地向外望去,看一双双或干涸或渴盼的眼。

他们有些在呼救,有些是求助无门的死寂。

“放下帘子吧。”老者的声音平稳,无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野景:“尘嚣污浊,莫污了眼睛。”

“可祖母特意叮嘱车马绕行,不正是为了让孙儿看见……”

“你倒鬼精。”妇人似乎挑了挑唇角,笑的不及目底,视线也探向窗外:“你如今见了,作何想?”

“……祖母,他们也是大昭的子民。”

车内静默片刻,只有车辙碾过沙石的窸窣声。妇人静静打量着一身裙衫、尚显单薄的少年:“哦?那你且说说,陛下当如何对待这些子民?”

戚秀骨默默将车帘用钩子挂稳,目光却不再看向外面,他眼睫低垂,将眸中翻涌的无力与一丝不甘强行压下。

而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给出了答案:“为君者,当修德廉政、轻徭薄赋,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百姓方可安居乐业。”

“冠冕堂皇。”妇人冷笑,语声淡漠:“此言朝堂之上清流与谏官日日都讲,然今帑藏虚竭、边烽屡警;内有宗室侈靡,外有强敌窥伺。你所言‘德政’,基址何在?徭赋何以轻减?”

戚秀骨嗓音微哑,语气艰涩:“当自从庙堂始,节用爱民、裁汰冗员……”

少年的话语起初带着书卷气的坚定,但在太后沉默的注视下,声音渐低,透出一丝迟疑。

“节谁的用、裁的又是哪个员?”少年尚且稚嫩的话被打断,妇人嗓音更厉:“动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秀骨,哀家没教过你为君之道,仅是心怀慈悲便可!”

戚秀骨下意识抬头,看向太后那双年迈但透彻的眼,从中觅得几分潜藏的慈悲,更多却是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冷静。

他张了张嘴,那股因目睹颠沛流离而生的悲悯与愤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仿佛被泼下一盆冷水,显得幼稚而可笑,只化作指尖一阵冰凉的微颤。

少年又一次被无力感攥住,嗓音轻的几乎无声:“孙儿不知。”

“孙儿在读《昭书》时,只觉‘民变’二字干瘪。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两个字是无数饿殍垒成。史官一笔,便是万家血泪。

若我们再视而不见,你我之名,将来在史书上,又会与哪场祸乱相连?”

在他再度垂首之际,妇人面上掠过一丝不忍与慈爱,正想将他拢入怀中,只听少年又说:“孙儿觉得,若是为君者眼中只见宫阙巍峨,溺于权术机变,而不见百姓凄惶……这君位,不做也罢。”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死寂,太后凝视他良久,目光锐利,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千钧:“正因看见了,才更不能说‘不做也罢’。

你身上流着戚氏皇族与顾家的血,这万里江山、亿兆生灵,将来或压于你肩。

你可以力所不逮,却不能心无所向,更不可畏而不前。”

戚秀骨沉默片刻,而后轻声但清晰地反问:“祖母,那依您看,是修德廉政错了,还是这令德政无法推行的‘势’错了?”

太后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些许赞赏,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错在你洞悉‘势’,却尚无驭‘势’之力。

露珠妄映烈日,徒加速晞灭而已。”

戚秀骨抿唇,从怀里拿出钱囊,老者似乎将他看透,却并未阻止,只道:“难民不可入城,城外荒芜亦无商铺,纵有银钱,何从籴米?”

恐怕二两金银,不抵一粒米粟。

小案上摆着糕点,戚秀骨目露挣扎,终于还是将目光投向一个角落,用帕子将糕点包好:“含袖,将这个递给那母子三人。”

太后没有出声,顺着戚秀骨的目光看去,那边角落里躺着个瘦骨嶙峋的妇女,身旁依偎着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趴在妇人胸口,不知是在吮吸乳汁,亦或嚎啕到无力。大一些的孩子则拿了根看不清面貌的草,试图将汁水挤入妇人口中。

那妇人胸口瘦得脱形,仅剩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透出最后一缕生机。

待含袖逐渐靠近,太后才淡淡道:“他们活不成了。”

戚秀骨大惊,倏地转头,迎上太后平静无波的眼,心头骤然一冷,连忙高呼:“含袖!”

然而已经迟了——

太后的车驾何等华贵煊赫,前后皆有重甲兵士环卫,寻常难民自是畏如虎豹,避之唯恐不及,哪敢造次。

可这女侍手中的糕点落入小童手中后,他们却能轻而易举的抢走。

“贵人施恩了!”

人群中有人高呼,原本麻木的人群骤然化作汹涌的浊浪,只见衣衫褴褛的百姓一窝蜂往那挤去,运气好的被挤推出去,运气差的被绊倒在地,乱脚踏过,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

惨叫声、推搡声、孩童的尖哭声顿时撕破了压抑的寂静。戚秀骨死死盯着那片惨状,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窗棂,指节发白。

而含袖与那母子三人,已经被人群淹没。戚秀骨面色大惊,看向太后的神态里几乎带了一丝哀求:“祖母……”

太后叹了口气:“含袖不会有事。”

然而难民层层围困,戚秀骨看不见其中景象,只能清晰听到惨叫、撕打、孩童的哭泣。

而太后始终闭目不语,指尖捻着佛珠,宛如庙中泥塑的神像,口含慈悲,眼观寂灭。

戚秀骨不敢有动作,也只能在此地看着、听着。幸而几名兵士拨开人群,露出几人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

含袖发髻散乱,裙裾沾染泥泞,耳畔竟不知何时夹了几茎枯草。

若在往常,戚秀骨见了含袖这般模样,少不得要打趣她一句“成了只小花猫”,此刻他却只觉得喉头发紧,半句玩笑也挤不出来,目光死死锁在她怀里紧紧护住的那两个小小身影上。

“殿下,奴无能,那妇人……没了。”含袖灰头土脸的上了车,两个孩子分别被两个护卫抱在怀里,小的满目惶恐,瑟缩成一团。

大些的那个孩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睁得很大,安静得近乎麻木地等着,等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定下他们兄弟二人往后的命数。

戚秀骨的心头一沉,窗外流民的惨状与车内熏香的甜腻气息交织,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小小一包糕点,竟成了索命的钩饵。

太后面无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结局,只是淡淡说了句:“能护下两个孩子,已是你心慈,也是他们的造化。走吧,莫误了时辰。”

“那这两个孩子……”含袖看看窗外,有些不忍仍将他们留在此处,戚秀骨看了一眼老者,低声道:“带进城里,送去济安院吧。”

“是。”含袖应声,退开后,又给两个孩童喂了水与干粮,马车里精致的糕点,终究还是没能落入他们口中。

马车终于继续往前,圆轮滚过城门,踏入了另一番天地。

“殿下,奴先将这两个孩子送去济安院?”含袖在窗外问,戚秀骨颔首,而后从怀中摸出钱囊。

顿住许久,又从腰间,取下一个并不显眼的玉佩。

他将东西一同递到含袖手中,低声道:“交给那两个孩子吧。他们将来若真有活不下去的难关,可向万裕商号求助,出示此物,或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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