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回头,望向那片已然看不见的凄惶天地,轻声道:“去吧。”
善意微弱,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能否激起涟漪,又能护住那两株浮萍多久?
而他本就立于漩涡深处,自保尚且艰难,守护二字,谈何容易。
含袖瞬间领会,将东西紧紧攥在手心,低低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街边阴影之中。
太后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赞许还是讥讽。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慈悲之心若无机变相佐,便是祸端,害人害己。
此时本应为京兆尹与户部之责,擅施小惠,反乱法度。今日你一时不忍,便是多条性命。
若非含袖手脚利落,恐怕连这两个孩子也难以幸免。”
“不过……”她话锋微转,似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戚秀骨刚才褪下玉佩的腰间:“懂得留下一点星火,倒也不算太蠢。只是要记住,玉佩比碎银更烫手。”
戚秀骨垂首,低声道:“孙儿明白了。银钱或许能让他们撑过几日,那玉佩……若他们能活下来,或许是个机缘。”
他并未说出机缘是什么,或许是希望那孩子将来能凭此物寻个活路,或许只是他内心一点无力的慰藉。
“你不完全明白。”太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明白的,不是收起你的慈悲,而是要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露,又如何让你的慈悲,真正能落到该落的地方,且不引火烧身。
这需力量,需谋算,更需耐心。一味强硬或一味柔软,都是取死之道。”
戚秀骨知晓她想要说什么,这块玉佩能成为那兄弟二人记他救命恩情的信物,也可以是杀母之仇的凭依。
也能是被有心人拿来利用的把柄。
更可能如今日两块糕点,是其生之渴盼,也能是杀身之祸。
而祖母方才之所以冷眼旁观,未曾出言阻拦,不过是觉着,以那两个孩子蝼蚁般的身份,眼下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罢了。
车辙声重新变得清晰,碾过方才的喧嚣,也碾过戚秀骨的心头。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里褪去了一丝稚嫩,多了一分沉涩:“孙儿明白了。
今日救不得一人,非仁心不存,乃仁术不具,仁力不逮……来日若掌权柄,当使今日之悲剧,不至重演千万遍。”
妇人终究还是心软了,她眉目柔和下来,抚着少年的额发:“哀家常欢喜于你颖悟绝伦,可有时又难过你太通透……”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孩童不过总角,顾家三个儿郎十岁时尚在肆意玩闹,即便如今长成少年,仍透着未谙世事的纯澈。
她的小阿檀,却早早学会了猜圣意、揣君心:“记住,选好了路,就不要后悔。”
戚秀骨顺从地伏身过去,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温暖膝头,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孙儿,无悔。”
城门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巍峨宫墙——踏入其中,便好似踏入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此后悲喜皆要深埋。
听着车外宫人恭敬的迎候声,戚秀骨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寒颤。
分明是春日尚算温暖的天气,却如赤身裸体置于隆冬,连太阳也藏在云后,偌大天地,无一处可予他温暖。
即使再满怀抗拒,却也抗拒不了马车驶入宫门。
戚秀骨只能徒劳地扒着车窗边缘,眼睁睁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地、沉重地合拢,严丝合缝,吝啬得不肯透进一丝外界的光,也断绝了所有退逃的念想。
寒姨与祖母已然为他争来了十二年逍遥,如今他这颗棋子,也到了不得不入局之时。
銮驾并未直驱前朝,而是经由特定宫道,驶向内廷深处,最终在宣德门前停下。
此处已是后宫范畴,门前站了几位宫装妇人,为首者珠翠环绕、气度雍容,正是贤妃孟芸笙。
“妾与诸位姐妹,恭迎殿下銮驾回宫,伏惟殿下康宁永驻,福寿绵长。”孟芸笙保养得极好,依旧姣美,眼尾眉梢未见风霜,全然瞧不出是已过四十的妇人。
她嗓音柔婉,礼数周全,目光移向太后身侧的戚秀骨时,颇为和善的笑了笑。
太后只微微颔首,任由青荇搀扶,上了迎过来的轿撵。
戚秀骨对孟芸笙回以一笑,紧随太后身侧,步履从容、眼睫低垂,不显得热络,也不太过矜傲疏离:“问诸位娘子安。”
实则余光里,已经将来人看了个分明。
太后已提前差人来叮嘱,道佛前清净惯了,又带回许多大师开光的法器,是以此次回宫不可兴师动众,免得太过喧闹,引佛祖不满。
是以来迎的宫妃仅有四位,除了孟芸笙外,还有三个面生的,估摸是位份不高,此前见得少。
——能被孟芸笙带过来,应当都是太子与八皇子一派。
此外还有一位少女,乃是孟芸笙所出的公主,尚未赐封号,宫中行十一,名为戚鉴骨。她上前行礼道:“皇祖母、皇姐长乐未央。”
当年孟芸笙封为才人后,长久失宠。直至敬敏皇后怀胎,她故技重施,仿其言行举止,引帝王临幸,因而有孕。
敬敏皇后生产时血崩身亡,孟芸笙在灵前久跪,导致早产诞女。正值陛下哀痛之际,每见此女,便思及敬敏皇后之死,只匆匆赐名“鉴骨”便抛之脑后,甚至多年未上玉蝶。
宫人私下传闻,圣人当日说的其实是“贱骨”。
直至后来,孟芸笙渐有宠眷,才正式上玉蝶,将公主之名记为“鉴骨”。
“九娘一路劳顿,瞧着气色倒好,想来北台寺有佛法浸润,最是养人。”孟芸笙笑得极为亲热,语带关切:“只是云京嘈杂,不比山中清净,九娘初回,还需小心将养,免得沾染尘世俗气。”
此言一出,孟芸笙嘴角那抹亲热的笑意似乎极细微地僵了一下,指尖在袖中不自觉捻紧了帕子——心道是近些时日太过顺畅,竟得意忘形说错了话。
此言明为关怀,实则暗讽戚秀骨久离宫闱,莫要插手此间风波——倘若往诛心处说,恐怕也暗指太后。
太后只目光凉凉地往她那边斜瞥了一眼,唇角微抿,并未作声。
戚秀骨面上也不见恼色,反而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润的笑意,声音和缓:“孟娘子说得是,不过祖母时常教导,心静则外物不扰。再者说……”
他目光徐徐扫过在场几位妃嫔,最后仍是落回孟芸笙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笑意加深了两分:“大内乃是汇聚天下灵气、钟鸣鼎食的至尊之地,何来俗气一说?
诸位娘子长居于此,却不见尘色,风华气度更胜往昔,便是明证。”
他四两拨千斤,既抬高了太后,又暗赞了诸位妃嫔,全然挑不出错处。
孟芸笙眼里掠过些许诧异,然面上笑容未变,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帕子,柔声道:“九娘果真聪慧剔透,是妾失言了。”
太后这才开口打断,语气平淡却一言定乾坤:“都散了吧,端辞先回璇霄殿梳洗歇息,晚些时候再去给你父皇请安。”
众人齐声应诺,戚秀骨才向太后又行了个万福礼:“孙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