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量未足,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眉眼与戚秀骨有八九分相似,却更添少女不谙世事的娇憨明媚。
她身着鹅黄宫装,披帛轻软,裙裾微扬,发间只簪一朵鲜润海棠并一支细巧步摇,金粟颤颤,映得眉眼愈发明丽鲜活。
她快步上前,正要如幼时般扑进姐姐怀里,忽又想起宫中礼仪,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皇姐长乐未央。”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泄露了她压抑不住的雀跃。
戚秀骨心中软成一片,起身迎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温声道:“从哪学来的虚礼,私下里不必如此。”
“阿姐一路辛苦,我在云韶殿备好了你爱吃的茯苓糕和杏仁茶,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只好自己过来啦。”
戚玉骨语声清脆,带点儿撒娇的意味,目光在戚秀骨脸上细细流连:“瞧着气色还好,就是瘦了些,定是路上奔波,又没好好用膳。”
“有祖母照看,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何曾亏待过我?”戚秀骨笑着轻捏她指尖,引她坐下,“倒是你,在宫中一切可好?”
“我好着呢。”戚玉骨挨着戚秀骨坐下,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精巧锦囊,塞进戚秀骨手里:“给,这是我新调的安神香,里头加了柏子仁与合欢皮,味道清浅,你晚间置于枕畔,或能安眠。”
香囊用料上乘、样式精巧,只是触之针脚并不细密,他动作微微一顿,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面对宫阙深墙的寒意被驱散不少。
“你有心了。”他温声道,垂首将香囊系在腰间,与月白宫裙融在一处,相配得很:“初学女红便能如此精美,我家怀棠实在辛苦。”
戚玉骨只挥手:“哪有什么辛苦的,阿姐在北台寺苦修才辛苦呢。”
殿内熏香袅袅,茶雾氤氲,暂将外界纷扰隔绝。
戚玉骨絮絮叨叨地说着戚秀骨离宫这些时日的趣事:哪处的梅花开得最好,她新学了一支舞,太医署的哪位医女医术高超,常与她一同研讨药方,施粥布药时又遇到了哪些可怜人……
她的世界就应当这样简单而明媚,仿佛宫墙外的流离失所、朝堂上的波谲云诡,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戚秀骨静静听着,目光柔和,偶尔含笑应和。
望着妹妹天真笑颜,他心中既慰且忧。这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玉骨这般不谙世事,他该如何护她周全?
说着说着,戚玉骨话锋不经意一转,带上几分宫中窃语般的调子:“阿姐,你才回来,有桩事我得告诉你……”
“何事?”
戚玉骨秀眉微蹙,语带气恼:“我近来听到些风言风语,宫里头、外头都有人在议论……我们的婚事。”
戚秀骨眸光微凝,面上却不露分毫:“哦?怎么说?”
“说的可乱了!”戚玉骨这回真有些动气:“有的说父皇或许要用我们的婚事拉拢勋贵,还有的说……说我与阿姐年岁渐长,保不齐要和亲远嫁,或是许给哪位权臣之子,拿来平衡朝局。
孟娘子昨日还向父皇进言,说你常年礼佛,性子过于沉静,合该多出来走动,结识些青年才俊——说什么‘孟家三郎与四郎正值年纪,文武皆优,若能亲上加亲,便是再好不过’
……我看她就没安好心!”
她本是无心之语,或许只将此当作寻常宫廷闲谈。然而话音未落,戚秀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腾起,灼烧五脏六腑。他们与孟家算得什么“亲”?又何来亲上加亲!
无非是想借操控他与玉骨的婚事,令顾家与池家联手,将舅舅绑上八皇子的战车。
这怒火来得迅猛剧烈,几乎要冲破他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温润表象。指节倏地收紧,捏得泛白,才勉强压下当场失态的冲动。
他绝不容玉骨成为政治联姻的祭品,亦不容自身命运被他人摆布。
“哦?是么?”
戚秀骨垂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声音听来依旧平稳,只略微低沉了些:“宫中流言蜚语向来甚多,不必当真。
你的婚事,自有父皇与祖母做主,岂容旁人定论?”
他尽量让语气如寻常兄长关怀,而非压抑暴怒的警告。戚玉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并未深究,只听戚秀骨又道:“有阿姐在,定护你周全。”
戚玉骨对姐姐有着近乎盲目的信赖,闻言重重点头:“嗯!我知道阿姐最厉害。”
戚秀骨此言也并未说错,他们背靠顾家,凌云山又态度暧昧,即便凌云山主未亲自出山,可如今舒寒声站在他身边的态度已足够鲜明。
这些年玉骨又常施粥布善,他兄妹二人善名、才名早已传遍大昭。圣人必然不敢轻易让他们嫁入世家,更不敢给他们联手勋贵的机会。
可若择婿身份太低,必然又被天下人指责。是以戚秀骨笃定,他与玉骨的婚事,还有的一番磨难。
戚玉骨很快又被案上精致的点心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品尝起来,话题也随之转向了糕点的甜腻与否。
兄妹二人又叙了会话,多是戚玉骨讲宫中琐事,戚秀骨含笑静听,偶尔问上一两句。
幽幽烛火摇红,点点灯笼曳影,暖光映照着二人相似的容颜,暂时驱散阴寒。
然戚秀骨心头却全然无法平静。
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置身风暴之眼,千里迢迢,必是步步惊心。
他需更快成长,积蓄力量,方能从此困局中,劈开一方天光。
戚玉骨又讲了一会,含袖来提醒道:“殿下,天色不早了。”
戚秀骨执起妹妹的手:“我今日回宫,还未向皇父请安,你我一同过去?”
“前几日父皇答应送我一块白狐皮,直到今天我也没见着。”戚玉骨哪有不应之理,挽住戚秀骨的手臂,叽叽喳喳往殿外走:“等会见了父皇,阿姐可要替我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