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妹。”戚秀骨闻声侧头,笑容淡了许多,似乎又回到最初那样端正疏离。
“八皇兄。”他嗓音低柔,目光却看向八皇子身侧立着的少女。笑容似乎加深了,可耶律长烬却无端从中品出了点恼怒、厌恶。
“孟姑娘也在。”戚秀骨声音淡淡的,不软也不硬,好似一块没浸染到体温的玉,柔润里又夹着凉意与没打磨干净的锋芒。
耶律长烬很难形容那样的感觉,可来不及细思,失去顾澄江庇护的完颜朔也被挤出来了,这会又厚脸皮的站到他身侧,对他的冷脸视若无睹。
“九妹妹。”粉色罗裙的少女福了福身,乖顺的见了礼。可这礼没拜下去,戚秀骨也并未准其起身,她便被戚承溯托住手臂,拉了起来。
“皇妹纯善随性,往常不必随这样的大礼。”八皇子说的轻飘飘,戚秀骨的眼睛却越发冷。
“放肆!圣人只诞有三位公主,最年长的便是我家殿下,又是从哪来的‘姐姐’?”含袖自幼与戚秀骨相伴,对她的脾性了如指掌,只觉周遭风声骤冷,当即扬声而起。
“就是!”顾澄江一贯看不上这个皇子,顾家跟孟家更是早有不对付,这会儿有了挤兑他二人的机会,怎能不跟上?“九娘免她行礼是九娘随性,哪有旁人代他免礼的道理?”
“含袖。”戚秀骨不轻不重的斥了一声:“含袖随我常住北台寺,于佛前修行,极少接触外人。天真纯澈、心直口快,本殿代她向八皇兄赔罪。”
戚秀骨嗓音温柔,可他口说赔罪,却坐实了戚承溯与孟纤柔的僭越之罪;不曾呵斥顾澄江,便是默认了这二人不敬之罪。
他出生时便被赐封号、食邑四千户,纵是实封也有一千二百户,皆是最富硕之地,品级本就高于无爵的皇子。
戚承溯自己未行礼已是失仪,竟还敢“代”她免礼,实在不知分寸。
戚承溯脸上不见波澜,眼里却带上阴沉之色,最终咬着牙,对着戚秀骨补了个平礼。
这回戚秀骨没躲,也没示意谁阻止,含笑受了:“我闻七皇兄礼数是最周全不过的,八皇兄与其同胞出生,也可请教一二,想必他不会吝于指点。”
“无妨,七郎若是不愿意,我来教也成。”顾清潭大呲呲的站出来,那模样十分光棍又臭屁:“澄江就是我教的,谁不说一句他礼节最佳?”
诸人:……
满云京谁不知晓,顾家四个小子无法无天,就是几个混世魔王,哪来的“礼节”可言?
至于顾四公子顾澄江……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个,乱葬岗里挑全尸——无非是在一群滚刀肉里,显得稍像正常人罢了。
戚秀骨虽说知晓顾清潭只是单纯的自信,可这话由他讲出来,就成了对戚承溯的羞辱——配上他那参差不齐被狗啃了似的短发,更显荒唐。
“三哥哥。”戚秀骨团扇掩了半张脸,低低唤了一声。
“咋了?”那傻子还不明所以,神情迷茫,又对着戚承溯道:“人都说‘学贵得师’,你应当高兴才是,怎么臭着脸?”
“别卖弄你那几句刚学的酸词了!”顾澄江作为顾清潭的外置大脑,终于看不过眼了,将他往后扯:“少说两句吧你。”
顾清潭看起来颇为不服,还想再说,却被顾澄江一把捂住嘴,只能“唔唔”叫着双臂乱挥,偏偏没挣脱开。
戚秀骨没眼再看他俩,于是移开目光,又微笑道:“三哥哥心性赤诚坦率,从不藏话,我替他向八皇兄赔罪。”
戚承溯脸色更难看了,戚秀骨一句“赤诚坦率”,又给他定了个不思进取、不听逆语的帽子。
可他偏偏不能发作,只好咬着牙,强撑大度:“九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也该唤清潭一声贤弟,不过几句胡言乱语,怎会怪罪他?”
听听,他唤九妹妹,而戚秀骨呢?三哥哥、四哥哥——八皇兄,这亲疏远近立见,可谓是丝毫没给戚承溯脸面。
习武场早已鸦雀无声。
一边是圣眷最浓、伤及毫发便能惊动天听的端辞公主,一边是虽不显赫却曾养在先皇后膝下的皇子。此时谁愿上前触这霉头?
可偏偏就有人敢。
完颜朔嘀咕的声音虽小,然而此刻四周鸦雀无声,似乎连虫鸣都压低了,是以他的声音格外鲜明:“方才说殿下并无姊妹,难道顾家竟平白多出一位公子?”
连仍在挣扎的顾清潭都定住了,双眼睁大,看向发声处。
耶律长烬不着痕迹的,向一旁挪了挪。
“放肆!”此刻孟纤柔才仿佛终于给自己和戚承溯找了个台阶:“八殿下兄妹叙话,哪容得外人插嘴!”
“孟姑娘。”戚秀骨声音平淡,甚至还隐隐带着笑意,视线却仍然留在戚承溯身上:“孟姑娘此言,是作为我八皇嫂这个内人所说?”
孟纤柔顿住,颊上染了绯色,偷偷望向戚承溯。而后者却不敢看她,只道:“我将柔儿看作妹妹。”
“倒是我这皇妹做的不够称职了。”戚秀骨垂下眼睫,低低叹了口气:“居然要八皇兄另外再找一位妹妹,以全为兄为长的爱护之心。”
“九妹妹说的哪里话。”戚承溯答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孟姑娘幼年失恃,为兄见她便想起你我……”
“八皇兄!”戚秀骨倏而提声:“慎言!”
戚承溯收了声,实在有些骑虎难下。
倘若他认了对孟纤柔的爱慕之情,难保哪日传进陛下耳朵里,令其一时兴起,赐婚他二人。
可孟纤柔出身六品小官之家,母族实在没什么助力,倘若真娶孟纤柔为正妃,他便从成婚那刻开始,失去了角逐至尊之位的资格。
可若仍讲“兄妹”之词,惹戚秀骨恼怒,这位荣宠加身的皇妹到勤政殿前一哭,他亦会早早出局。
撇清关系更不可为——当今圣上乃世间最最痴情的儿郎,敬敏皇后在世时他与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成婚当日甚至大赦天下,意为皇后祈福。
敬敏皇后离世多年,他亦不肯再纳新人,竟有足足八年不曾选秀,只守着旧人,怀念发妻。
直至前几年,才在百官劝说下象征性的收了几个宫妃。
若被冠上“薄情”之名,只怕日落前斥责的口谕便会送达。
——当如何?
“九公主。”孟纤柔看出他的为难,她心中大恨,面上却十足的温柔小意。
她盈盈再拜,眼尾已染殷红,眸中水光潋滟,楚楚堪怜:“八殿下怜我孤苦,时常照拂。民女对殿下唯有感恩,别无他念,唯愿随侍左右,打理琐务,以报深恩。”
戚承溯被她这一番说辞打动,神情都柔和下来,在旁人角度,多少有些显得含情脉脉。
耶律长烬觉得戚秀骨似乎冷笑了一声,可再定睛看去,他还是带着那副好似面具的温和神态,睫羽微垂,看孟纤柔的神态仿若佛龛里的菩萨。
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悲悯、清冷,又带着说不清的残忍。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个神情实在令人悚然——耶律长烬又皱起眉。
“既然如此——本殿稍后便禀明祖母,拟懿旨,送到孟府。”戚秀骨不想再与他们争一时的口舌了,自顾自道:“孟氏纤柔,知书达理、温良恭俭,可入八皇兄殿中,为女官。”
当朝女子虽可为官,但入私邸为女官,无品无印,说得好听是“幕僚”,难听些,便是未入奴籍的婢妾之流。
陛下多疑,憎恶结党,却故作宽宏,鼓励纳士。然真有才学者为幕僚,常遭贬斥;反倒是金玉其外者,屡得嘉许。
久之,朝堂之中风气大变,“幕僚”俨然成了无名无分的妾或男宠,甚至多有主家将其当做货物,辗转流通。
戚秀骨话音方落,孟纤柔面色惨白,泪眼盈盈望向戚承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