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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 演武场风波与甥舅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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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溯亦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戚秀骨眼底掠过一丝鄙夷——若他敢为心上人争上一争,或还能高看半分。

孟家虽已式微,祖上却曾显赫,列十二族中内六族。尤其孟老太爷,昔年状元及第,风华耀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真将孟纤柔逼为女官,便是刻意折辱,必遭文臣攻讦。

——不值得为此等人耗费心神。

“本殿随口一说罢了。三哥哥,四哥哥,咱们走吧。”戚秀骨不想再理会跳梁小丑,笑吟吟转头:“我许久不回宫,快来与我讲讲,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嘿,这你可就问对人了。”顾清潭闻言,立即将方才的尴尬抛之脑后,双眼亮晶晶的凑过来:“安云现在会背千字文,安雨也学会喊哥哥姐姐了,我带你去找她们。”

戚秀骨含着笑点点头,又隔着人群,看了一眼耶律长夜。

最终,他却向着完颜朔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那株老参终究还是进了顾府,戚秀骨同他们一起出了宫,亲手将老参送到了顾府,恰巧赶上顾定安归来。

马蹄声止于门前,他披着一身风尘踏入庭院,抬眼便见到了立在廊下的裙装少年。

“舅舅万福。”戚秀骨垂下眉眼,敛衽一礼。

顾定安一见是她,脸上便漾开笑意,随手将马鞭递给侍从,快步走来:“阿檀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戚秀骨一改在戚凌夏面前的恭谨,神情语态都鲜活起来,“只要想到能见舅舅,祖母连饭都多用了一碗呢!”

顾定安闻言朗笑:“近日使团到访,京中安防诸事繁杂,巡防调度实在抽不开身。待这阵子忙罢,我定进宫向姑姑请安,同她老人家好好叙几句。”

戚秀骨只笑,眉眼弯弯:“那祖母必然开怀——只是舅舅当面可不能喊‘老人家’,祖母听了要不依的!”

说话间,顾定安已经将他引入书房,又遣侍从上茶,戚秀骨接过茶盏,没沾唇,又轻轻放下。

声音里那点笑意早收得干干净净,神色也端正起来,全然没有迂回:“舅舅,我前些日子闻宗室竟然禄米告急,皇父竟想用‘捐输’之法填补?”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开国六姓的爵位本是酬庸战场功勋,如今却明码标价。

这与史书所载恒末帝卖官鬻爵何异? 昭国立国三百余年,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方才在厅堂间的家常暖意渐渐沉淀下来,被一种更为严肃的氛围所取代。

顾定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外甥。

少年端坐于光影交界处,眉眼间虽尚存稚气,但那双酷似其母的眸子里,已是远超年龄的沉静。

他恍惚了片刻,心中微叹,放下茶盏,脸上温和笑意淡去,染上几分凝重。

“阿檀,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顾定安的声音低沉下来:“此事……确凿无疑。

宗室繁衍数代,如今在册领取禄米者已逾数万之巨。

去岁北疆用兵,加之各地灾患,国库本就空虚,今年的禄米发放,已是左支右绌。

前几日,一群闲散宗室围堵宗正寺,闹得沸沸扬扬,圣人……颜面扫地。”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为解决此事,圣人已决意推行‘捐输’。

旨意虽未明发,但风声已透了出来。允许宗室子弟,乃至有财力的富户,通过向朝廷‘捐输’钱粮,即可提前承袭更高爵位,或是获取一些实缺、虚职。”

戚秀骨听着,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虽然从太后和情报零星的信息中有所猜测,可亲耳从身为骠骑大将军的舅舅口中听到,仍是另一番惊心。

这已非寻常财政困局,而是动摇国本之举。

“这……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戚秀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爵位乃酬庸功臣、维系宗亲之制,岂能与铜臭挂钩?

如此一来,清廉之士何以自处?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又岂能及得上豪商一掷千金?长此以往,官员素质江河日下,吏治如何清明?”

顾定安看着外甥眼中清晰的忧虑与愤懑,既感欣慰于他的见识,又觉得无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沉,苦笑道:“阿檀,你所言,句句在理,朝中亦有人如此死谏。

然则,圣人有圣人的难处。宗室之弊,积重难返,如附骨之疽,割之痛彻,不割则共亡。

‘捐输’之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但至少圣人来看,这‘鸩酒’能暂解眼前之渴,维系朝廷体面,至于长远……怕是顾不得那许多了。”

戚秀骨也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昭国绵延的山河,她声音里压着沉的痛惜:

“昭国三百年,就在这‘收权-放权’的死循环里打转。中央强时,如武帝设昭承九卫、烟霞阁暗杀异己,结果藩镇生怨;中央弱时,如献帝许藩镇自治、大兴佛寺经济,致府兵制溃,民竞相剃度避役。”

“如今这‘捐输’,不过是新瓶装旧酒。”戚秀骨轻声道:“以财帛换权位,史上早有先例——熙帝时《衣冠令》要求官服掺朱砂,工部侍郎克扣朱砂被抄家,家中搜出的白衣纹饰竟似龙袍……那时便有‘捐纳’雏形了吧?”

顾定安深深看他一眼:“你读史倒细。但你要明白,史书上的‘痼疾’,落在当下便是活生生的人命。今日我们在此谈论的,明日可能就是城外又多出几百具饿殍。”

戚秀骨叹息:“此法一行,看似能暂充国库,解禄米之困,然遗祸深远。

它将令天下人以为,财可通神,凌驾法度与才学。

更甚者,此举或将彻底堵死寒门上升之途,加剧士庶对立。那些靠‘捐输’上位的官员,首要之事便是捞回本钱,盘剥百姓、贪腐横行几可预见。

国之根基,便会被一点点蛀空。”

他止住话音,又一次被那股熟悉的、庞大的无力感攫住——昭国万千百姓的生息,竟系于如此荒谬而危险的棋局之上。

“舅舅。”戚秀骨转过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难道……就真的别无他法?任由它继续蔓延?”

“刮骨疗毒,未尝不能一搏,可那需有明君雄主,亦需时机。眼下……”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叹息。

他走回戚秀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叮嘱:“阿檀,此事你心中有数便好。初回宫中,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言。”

他望进戚秀骨眼里,目光深而复杂,带着点关切与沉重:“‘捐输’之事,牵涉甚广,水极深,莫要轻易涉足。圣人此举,虽为下策,但亦是无奈之举。你……明白吗?”

戚秀骨沉默片刻,轻声道:“舅舅,可熙帝朝‘捐官’后,吏治败坏二十载,方有弘国水师寇边,连失三镇之祸。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顾定安不知如何回,只能干涩答:“虽是饮鸩止渴,但熙帝当年确也暂解了燃眉之急。”

戚秀骨迎着他的目光,静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外甥明白,多谢舅舅教诲。”

顾定安送戚秀骨至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你母亲当年,曾保管过一样东西。”

“什么?”

“冶帝遗物。”顾定安目光复杂:“据说与‘神机院’最后一批匠师有关。太后一直没说在哪,但我觉得……她可能留给了你。”

戚秀骨不再应答,转身出了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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