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侧影,那双翠绿的眸子在渐暗的光线中沉静如潭,全然不似平日在云京城中那样恭谨,亦不似方才故意逗弄他时的张扬。
这人……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山路渐陡,碎石硌着绣鞋底,戚秀骨走得有些吃力,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耶律长烬似乎察觉,步伐放缓了些,却不曾回头搀扶,只淡淡道:“前面有一段高石,需攀上去。你若不行,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戚秀骨抿唇,没应声,只提起精神跟上。他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本不该如此吃力,只是这身宫装罗裙实在碍事。
又不愿暴露会武,并未动用真气,这才显得狼狈。
果然,行不多时,一道两人高的石壁横亘眼前。虽不算陡峭,却无处可借力。
对习武之人而言不过一跃之事,但对普通人,却堪称天堑。
戚秀骨在石底站定,仰首望去。月色未明,顶上黑沉沉一片,几乎看不清少年的脸。
耶律长烬已经利落地攀了上去,动作干净,而后站在石边,垂眸向下望。
月光恰好在此刻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漏下几缕清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照亮了一瞬,也照见他眼中那点近乎恶劣的、等待好戏的微光。
“上得来么,公主殿下?”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戚秀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沉默在石上石下之间蔓延。虫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耶律长烬脸上的那点戏谑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翠色瞳仁竟显得有些冰冷。
他就那样看着戚秀骨,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越发单薄的身影,看着那身精致的裙装与粗砺山野的格格不入,也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挣扎与无奈。
然后,他啧了一声,像是放弃了某个探究的念头,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麻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出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话音未落,他已重新跃下巨石。
“我带你上去。”
少年身形已初具青年人的挺拔宽厚,站在暮色里,像一杆沉默而坚韧的枪。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的眼睛,此刻却平静无波,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云京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倒悬的星河。
戚秀骨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耶律长烬看着他这副明明为难却偏要强撑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意料之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向石壁,微微蹲下身,言简意赅:“踩我膝上,再借力。”
戚秀骨没动,这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屈就。
“怎么?方才同一匹马都乘完了,这会又开始矫情。”耶律长烬等不到动静,侧过脸,眉头微挑:“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嫌弃我这粗陋法子?还是说……您另有高招?”
最后那句,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戚秀骨心下一凛,瞬间警醒。耶律长烬或许并无确凿证据,但他天生敏锐,对“异常”的感知远超常人。
方才片刻的犹豫和抗拒,恐怕已落入他眼中。
戚秀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息万变的思量,再抬眸时,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羞恼和无奈,只能低声道:“那……有劳了。”
他小心地提起裙摆,露出一截纤巧的绣鞋。耶律长烬已经重新调整好姿势,稳稳扎着马步,一手扶住旁边较为粗糙的石壁凸起。
戚秀骨不再犹豫,一手轻轻搭上耶律长烬宽阔的肩膀稳住身形,另一手仍提着裙裾,脚尖试探着,踩上了耶律长烬屈起的、肌肉紧绷的大腿。
触感坚硬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戚秀骨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耶律长烬身体提供的稳固支撑,向上用力——
耶律长烬在他发力的同时,扶在石壁上的手猛地向上一托,稳稳撑住了戚秀骨的腰侧。那力道极大,却又控制得极精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推送之意。
戚秀骨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热力透过层层衣物传来,下一瞬,整个人便已轻盈地被送上了断面顶端。
他踉跄半步站稳,回头看去,耶律长烬已利落地收势,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暮色中,耶律长烬的眼神有些模糊,但戚秀骨似乎能感觉到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耶律长烬什么也没说,只是手在石壁某处一搭一撑,身形矫健如豹,轻松翻了上来,落在他身边不远处,气息平稳。
“看。”耶律长烬不再提方才的插曲,只向前方抬了抬下巴。
戚秀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不由一滞。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整座云京城在脚下铺展开来,宫阙楼台鳞次栉比,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繁复脉络。
皇城居中,煌煌如日;坊市环绕,熙攘如流。更远处,天清河如一条墨色玉带,静静环绕城郭,河面上船火点点,与天边初现的星子遥相呼应。
这是戚秀骨从未见过的云京。
不在其内,而在其外;不困于街巷,而俯瞰全局。
那些白日里令他窒息的朱墙碧瓦、那些流民凄惶的城郊荒野,此刻都渺小如棋盘上的棋子,被收纳于这浩瀚灯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