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寿辰宴愈近,戚凌夏的心头就愈急。禄米危机若再无解法,待到使团入京,那折损的便是整个大昭的颜面。
于是他雷厉风行,罢黜数名官员,又将闹得最凶的几派强行压下,随手推出几个替罪羊斩首示众。
自那日从庆兴宫回来,戚秀骨便深居简出。除每日晨昏定省,在太后宫中略坐片刻,偶尔陪戚玉骨四处走走,除此之外,大多时间都留在璇霄殿内读书习字,或执棋自弈。
看似安分守己,实则耳目全开。
青荇掌宫正司多年,已在宫中悄然织就一张细密的消息网。每日清晨起,便有宫人将各宫动静、朝堂风声一一报至璇霄殿。
戚秀骨不直接过问,只让含袖整理成册,待夜深人静时,才在灯下一页页细看。
“捐输”一事,果如太后所料,已不可逆转。
林尚书后来又在勤政殿外跪了三日,终是昏厥被抬回府去。
更有老臣也记起旧案,死谏时哭喊:“陛下忘了熙帝时盐铁专营之祸吗?平准署强定绢价,河东盐商十室九空,才有了明氏之叛啊!”
然陛下心意已决,一道明旨颁行天下:
凡宗室子弟、有功名者,乃至各地富户,除商贾外,皆可向朝廷“捐输”钱粮。捐银万两,可授七品虚衔;五万两,可授五品;十万两以上,由陛下亲授实职,酌情安置。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以江氏、谢氏为首的内六族虽未明面反对,却集体称病不朝,闭门谢客。外六族态度暧昧——执掌财路的苏氏、周氏等家,私下已开始筹措银两,显然想借此将子弟送入朝堂。
受冲击最深的,仍是开国六姓。
顾定安连上三道奏疏,痛陈“捐输”之弊,皆被留中不发。秦氏、萧氏等族亦相继上书,同样石沉大海。
反倒是那些早已式微的宗室旁支、地方豪强,闻风而动。短短数日,户部所收“捐输”银两竟逾百万,禄米短缺之困,竟真得以暂缓。
戚秀骨放下手中密报,手指触及一片冰冷。
林尚书身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此番跪谏昏厥,看似是文臣一派的溃败,实则却在天下士人心中埋下了对朝廷彻底失望的种子。
内六族同气连枝,林氏倾覆,其余五家难免唇亡齿寒。这绝非罢黜几名老臣便能压服的场面——戚凌夏终究太小瞧这些盘踞朝堂百余年的世家了。
顾定安此时递来密信,信中言道:顾家已与开国六姓其余几家暗中通联,对于“捐输”之令,明面上绝不抗旨,但各家将默契地不置一词,更不会让嫡系子弟去沾染此污名。
爵位可以暂舍,实权可以缓图,唯独百年累积的清誉,断不能毁于一旦。
这实则是开国武勋集团一种无声的抵抗。不公然对抗皇权,却以集体的沉默宣示立场,同时守住了立身之本。
只是如此一来,陛下推行“捐输”所能仰仗的,便只剩下那些汲汲营营的暴发户与早已式微的宗室旁支。成效势必大打折扣,而姿态,只会愈发难看。
可就在捐输旨意颁行后的第七日,另一道圣谕紧跟着发往各州府:
为贺圣寿、抚黎民,天下田赋减免三成,为期一年;云京周边三百里内,今岁徭役减半。
诏书中明言:“圣君临朝,当时时体察民瘼。今四海来朝,当使百姓同沐恩泽。”
两道旨意一前一后,如同冰火同炉,在朝堂内外激起截然不同的回响。
戚秀骨读到这道减免赋税的诏令时,正在灯下复盘一盘残局。他执子的手顿了顿,白子悬在“三六”路位上,似有所悟,终是轻轻落下。
“原来如此……以天下之财,补禄米之缺;再以减赋之名,收天下之心。一取一予,皇父这盘棋,下得急了。”
这减免赋税,明面上是沐浴皇恩的仁政,骨子里却是为“捐输”这剂虎狼药备下的安抚汤。
圣人深知,鬻爵之令如同剜肉补疮,虽能暂解禄米之渴,却彻底败坏了朝廷选贤任能的根基,更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若无一点像样的仁政遮盖,莫说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是个随时可能惊爆外使的隐患,便是朝堂上那看似压下去的暗流,也迟早要翻涌上来。
此刻减赋,恰能借着万寿庆典的东风,将“体恤民艰”的锦缎,覆盖在“卖官鬻爵”的疮疤之上。
只是这锦缎之下,经纬早已朽脆。
恩旨下达州县,经过层层胥吏的手,能剩下几分落到田间地头,唯有天知,说不定反成了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借机渔利的新幌子。
而国库岁入本就吃紧,再减赋税,长远看无异于竭泽而渔。此策更像是一味猛药后的甜枣,药性过后,那真实的虚弱与苦涩,只会更加难捱。
含袖新送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各方势力对这“一苦一甜”两道旨意的复杂心思。
内六族的态度最先转变,先前因捐输而称病不朝的几位家主,如今已有人上表称颂陛下仁德,感念减免赋税乃“泽被苍生之圣举”。
他们族中田产广布,减赋实利不多,却乐得借此下台阶,将自家从抵制捐输的尴尬中摘出来,转而扮演体恤圣意、关心民瘼的忠臣。
这姿态做得足了,日后即便再反对捐输,也有了“为民请命”的底气。
外六族则忙着两头掂量。执掌财路的苏、周等家,一面加紧筹措捐输的银两,力求将子弟尽快塞进朝堂空缺;一面又对减赋令露出宽慰之色——毕竟田庄商铺也需安稳环境。
他们像精明的商人,既想抓住眼前买官的机遇,又盼着陛下这“仁政”能真个稳住局面,好让他们未来的投资不至打了水漂。
那份急切与观望交织的神态,透过密报的字句都能窥见一二。
最沉得住气的,仍是开国六姓。
顾定安的新信只有寥寥数语:“予之虚惠,难掩夺之实利。吾等当恪守本分,静观其变。”
他们看得透彻,陛下这是想用普惠的恩惠,分化、孤立他们这些坚决抵制鬻爵的清流与武勋。
故而他们不为所动,反而更要在自家势力所及的田庄封邑上,将减赋之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自掏腰包补贴佃户,务求实效。
而云京城外蜷缩在寒风里的流民,他们不懂朝堂的机锋,只听得懂“减赋”二字。
这一点渺茫的希望,足以让许多濒临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光,至少能让京兆尹紧绷的神经暂时松缓几分,在各国使臣的车马抵达时,不至于让“饥民塞道”成为笑柄。
只是这希望若最终沦为画饼,那积聚的失望,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
戚秀骨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
皇父这左右互搏之术,看似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危局,实则将更多的矛盾压向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