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输如同饮鸩,减赋好比扬汤,寿宴的华灯之下,隐患并未消除,只是被这骤然而至的“皇恩”暂时冲淡了颜色。
各方势力都在重新审视、调整自己的位置,这潭水,表面因一道恩旨似乎平静了些,底下却因另一道旨意,潜流更疾。
棋局愈发复杂了,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
执子之人竭力求稳,却不知这棋盘本身,已有了裂痕。
眼看“捐输”之策已势不可转,减赋之策也尘埃落定,戚秀骨悄然出宫,暗地里见了几个人。
大昭立国之初,氏族林立,朝野格局素有内外十二族之分:内六族居尊,掌中枢权柄;外六族为辅,控四方州郡。
及至武帝灭恒,为制衡旧族,决意“以新压旧”,遂定顾、明、秦、萧、楚、夏侯为开国六姓。
此举表面是擢升功臣,实则暗行削权之策。
然明氏叛乱,另立大宁,致使天子对武将忌惮日深。
此后百余年间,开国诸姓备受压制,逐渐式微。直至边境告急、朝中竟无将可用,历代天子才逐步重新启用各族势力。
戚秀骨如今回宫后,急需培植亲信、提拔可用之才,而寒门学子,正是眼下最宜招揽的人选。
只是捐输策一出,寒门求学之路势必更为艰难,日后晋升也更添坎坷。
为此,戚秀骨暗中委托二表兄顾静水,嘱他留心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得志的寒门士子,伺机为其引荐。
只是见过几人之后,戚秀骨心中反倒添了几分犹疑。含袖瞧出他神色间若有踌躇,便贴心开口:“殿下似有心事?”
“方才几位学士,文采见识皆是不凡,论政亦颇有见地。”戚秀骨沉吟道:“如此才学,怎会屡试不第,沉寂至今?”
含袖答不上这话,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静立。戚秀骨沉默片刻,吩咐道:“慎独,去查查。”
那黑衣少年向来神出鬼没,在暗处低应一声“是”,便再无声息。
戚秀骨也暂且将疑虑按下——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各国使团来访之事;无论背后有何缘由,总得等到寿辰宴过后再作计较。
戚秀骨静待使团抵京的日子里,倒是耶律长烬先一步找上门来,他领着戚秀骨在巷陌间几番穿绕,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旧木门前。
门扉陈旧,漆色斑驳,与云京寻常民户无异。耶律长烬抬手,叩门的节奏轻三重、缓两下,似有约定。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老妇的脸,浑浊的眼睛在耶律长烬和戚秀骨身上扫过,点了点头,无声退开。
院内别有洞天。地方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一株海棠遒劲,虽非花季,绿意却蓊郁。
“我的人。”耶律长烬言简意赅,推开正屋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二椅,一柜一榻,墙上悬着一张未上弦的硬弓,旁边挂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皮制护臂。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墨香,桌上摊着几卷书,还有一张画了一半的舆图——不是昭国常见的官制舆图,笔触更粗犷,标注着北地山川与部落聚居点。
然而其中却有些昏暗,白日亦需点烛。
一个身着葛布短打的汉子正在整理药材,见耶律长烬进来,立刻躬身:“主人。”
目光掠过戚秀骨时,并无惊讶,只微微颔首,便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完颜朔呢?”耶律长烬问。
“朔公子去北市了,说是去探听消息。”
耶律长烬“嗯”了一声,挥手让汉子退下,自己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却不是自己喝,而是推到戚秀骨面前。
陶杯粗糙,水温正好。
戚秀骨接过,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他抬眼打量这间屋子,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舆图上:“你画的?”
“胡乱涂抹罢了。”耶律长烬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平放膝上,他不犯浑的时候,其实也显得十分板正:“比不得你们昭国的精细。”
戚秀骨觉得自己有时看不得他正经,见之便想笑。
耶律长烬奇怪的看一眼他要笑不笑的模样,而后将信笺推给戚秀骨:“你的。”
戚秀骨接过,触手微沉。信封是北祁特有的厚韧皮纸,以火漆封缄,印纹并非祁国王庭常见的狼首,而是一枚简练的飞箭图案。
他指尖在印纹上摩挲片刻,没有立即拆开,反而看向耶律长烬:“你看过了?”
“阿姐给你的,我看什么。”耶律长烬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她只说此番来,不止为贺寿。”
戚秀骨心中一动,耶律长霞以公主之尊亲自担任使臣,本就非同寻常。他垂眸,指尖轻巧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笺。
耶律长霞的字如其人,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大气,却又不失皇室应有的端凝。
信中先是以平辈长者口吻问候了戚秀骨的身体与太后安好,礼节周全。随后笔锋一转,谈及正事。
信中提到,祁国近年来天灾频仍,今春漠北又遭白灾,牲畜损失颇大。王庭内部对于是否继续维持与昭国的和平争议颇大。
以耶律长霞和部分将领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巩固内部,不宜大动干戈;而以四皇子耶律长天为首的另一派,则主张趁昭国内忧外患之机,南下劫掠,以战养战,转移矛盾。
“……父汗态度暧昧,长天咄咄逼人。我此次南下,名为贺寿,实为观风。需亲眼看一看,昭国之疾,究竟入骨几分。”
耶律长霞写道:“阿烬信中所言‘捐输’之事若为真,则昭国肌体已腐,元气大伤。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昭国底蕴犹存,顾家等将门未彻底朽坏,贸然南下图之,胜负难料,恐反噬自身。”
她直言不讳地分析了祁国面临的困境与昭国的现状,语气冷静而务实,毫无文人奏章常见的粉饰与迂回。
最后,她写道:“秀骨吾妹,阿烬言你心有丘壑,非池中之物,我信他眼光。
此番云京一会,盼能与妹深谈。祁昭之间,是战是和,或许另有一条路可走。望妹早作准备。”
信末,又添了一句略显亲昵的叮嘱:“正值春寒料峭,云京虽暖,早晚亦有凉意,妹玉体珍重,莫忘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