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宁可先捂着,自己查、自己看,等到线索捂不住了,或是我这边也漏了风声,你才摊牌。”
他稍顿,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盟友之间,该这样算计么?”
屋内一片死寂。
漫长的一息过后,戚秀骨轻轻抬起眼睫。
“所以呢?”
三个字,轻如羽落,却让空气骤然凝冰,耶律长烬呼吸一滞。
戚秀骨望着他,目光如深潭静水,仿佛带着一种近乎神祇俯视般的淡泊:“就算你说得都对——我吃不准,我捂消息,我等到现在才摊牌,所以呢?”
他微微偏首,烛光在侧脸投下柔影,耶律长烬甚至觉得那姿态有种天真般的残忍:“耶律长烬,你现在都知道了,知道长靖遇刺,知道耳扣可疑,知道宁国反应古怪。
然后呢?你要继续在此质问我的隐瞒,还是——”
他声线依旧平稳无波:“打算做点什么?”
墙角的药碾声早已停歇,门外连风声也似凝固。烛火不安跃动,将二人对视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拉长、扭曲。
耶律长烬盯着他,翠绿瞳仁深处如有暗潮翻涌——愤怒、陌生,以及一丝被这俯视姿态激起的、近乎本能的对抗。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示弱,却听戚秀骨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但你说得对。”
那层神祇般的外壳褪去,复归平日冷静权衡的模样:“我确实吃不准。
这枚耳扣太巧,巧得像唯恐我们不知刺客是‘祁国来的’;宁国的反应也太怪,不像寻常遇刺该有的处置。”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我不提前告知,并非不将你视作盟友,恰恰因为你是此事中最可能被卷入漩涡中心的人。
耶律长烬,若我三日前便急匆匆告诉你‘长靖遇刺、现场有祁国信物’,你会如何?”
耶律长烬唇线紧抿,未答。
“你会立刻认定是耶律长天所为,会愤怒,会急于布置,甚至可能冲动地联络大公主,或对宁国使团采取行动。”
戚秀骨缓缓道:“而那正可能落入某些人的算计——他们或许就是想看你对宁国使团做出激烈反应。
一旦你有所动作,无论是不顾禁令出驿馆,还是私下调集人手,都会成为新把柄,坐实‘祁国心怀不轨’之嫌。”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说,是因我需要时间理清线索,也需要你保持‘不知情’的状态。
在那些人眼里,你越是不动声色,他们越会着急,越可能露出马脚。”
耶律长烬盯着他,眼底风暴未息,却多了一分复杂的审视。
“那现在告诉我,是理清了?”他问。
“尚未完全理清。”戚秀骨摇头:“但至少确定了三件事:其一,刺客确实存在,且目标不止大公主,也可能针对宁国使团与昭国,目的便是搅乱局势。
其二,宁国使团内部有分歧,周崇与长靖、玥王态度明显不同,这很关键。其三……”
他看向耶律长烬:“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耶律长天在祁国境内雇佣死士的黑市渠道,大公主能追溯到多少?
我要知道,除了通向宁国使团,这条线有无其他分支。尤其是他们是否与昭国境内的某些势力有牵连。”
耶律长烬眯起眼:“你怀疑昭国内部也有人插手?”
“捐输令下,朝局动荡。有人想借外患转移视线、攫取利益,再正常不过。”
戚秀骨语气平静:“若真有这样的人,他们与耶律长天的勾结,绝不会只限于‘帮忙送几个刺客入京’这么简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风被放进来,吹散些许屋内的滞重。
“耶律长烬,你问我为何不早说——那我问你,若三日前我全盘托出,你除了愤怒焦虑,能做什么?
你在云京能动用的人手有限,对宁国使团内部一无所知,对昭国朝局牵连更难触及。告诉你,不过多一人忧心,却未必能多一分破局之力。”
他转过身,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语气却异常坚定:“但现在不同,你带来大公主的线索,我带来长靖遇刺的消息,两相映照,迷雾反而散开些许。
我知道你疑我诚意,但我可直言——正因视你为盟友,才必须谨慎。一步踏错,不仅你我可能万劫不复,大公主、长靖,乃至三国边境无数百姓,皆会被拖入深渊。”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与耶律长烬平齐:“所以,你现在知晓这些了,打算如何?是继续质问我为何隐瞒,还是与我一道,把藏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
耶律长烬沉默了许久。
他垂眸看向桌上那枚残破耳扣,又看向戚秀骨平静却坚定的脸,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要我查祁国黑市那条线的分支?”
“是。”戚秀骨点头:“越快越好。大公主在祁国境内有势力,查起来比我从昭国反向追溯快得多。
我要知道,除了宁国使团,还有无其他刺客已潜入云京,以及他们可能与昭国哪些人接头。”
“五天。”耶律长烬将耳扣攥入掌心:“五日内,我会让阿姐动用北境所有暗线,把那条黑市渠道挖到底。”
“好。”戚秀骨肩线微松:“这期间,有任何消息,随时传信予我。我的人会盯紧宁国使团驻地,尤其是副使周崇及其亲信的动向。”
耶律长烬拿起玉牌,忽然问:“若最后查出来,宁国那边……真的知情,甚至参与了呢?”
戚秀骨静默片刻,轻声说:“那就要看,他们是‘默许’,还是‘主谋’了。”
他抬起眼,眸底似凝寒星:“但无论如何,既然有人伸了爪子,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耶律长烬,此事已不止关乎大公主的安危,也不止关乎祁国内斗。这是对着三国棋盘同时落子——我们若不能联手破局,就会一起沦为棋子。”
耶律长烬看着他,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血腥气,也带着终于达成共识的锐利:“那就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