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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 燎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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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西院的桐荫被狠狠甩在身后,耶律长烬的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将脚下青石板踏裂。

他没有回那座小院,而是径直走向质子们下榻的驿馆。一路唇线紧抿,下颌绷如刀锋,翠绿眼底沉淀着风暴过后的残火。

沿途小吏与护卫见他面色沉郁,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纷纷垂首避让,连问安都省了。

直到踏入自己暂居的院落,反手“砰”地一声重重合上门扉,将外界所有窥探与嘈杂隔绝,他才猛地顿住脚步,胸膛不受控地起伏。

没有怒吼,没有砸物,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冷却、内里却岩浆奔突的雕像。

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翻腾的,是鞭梢破空的锐响,是阿兄肩背绽裂的衣料与闷哼,是戚秀骨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和那句冰冷的“注意身份”。

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寻不到出口,烧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为阿兄受辱而怒,为明晏的跋扈而怒,更为戚秀骨那副急于撇清、公事公办的姿态。

“转够了吗?”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懒洋洋响起。

耶律长烬霍然转身,只见完颜朔不知何时已倚在内室门边,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那张过分妍丽的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锐的光。

“你何时进来的?”耶律长烬嗓音沙哑,犹带未消的火气。

“就在主人您绕着这屋子,快把地毯磨出第三条道的时候。”完颜朔慢悠悠踱过来,拎起桌上茶壶,倒了两盏凉透的茶,推过一盏:“看您转得这般辛苦,我都想替您找个磨盘来,省得白费力气,还能磨二两豆子。”

耶律长烬没接那茶,只冷冷盯着他:“你知道?”

“驿馆西院那么大动静,我想不知也难。”完颜朔自呷一口凉茶,咂了咂嘴:“何况,咱们在云京又不是真聋真瞎。您那位端辞殿下前脚刚进西院,后脚不知多少双耳朵就竖起来了。”

“所以?”耶律长烬语气生硬。

“所以。”完颜朔放下茶盏,敛去两分玩笑神色:“主人,您是真气糊涂了,还是在同自己较劲?”

耶律长烬别开脸看向窗外,沉默。他不是没脑子,阿姐的信、戚秀骨平日的言行、今日这突兀又激烈的冲突……碎片在脑中碰撞,并非拼不出一副模糊的轮廓。

只是那股被戚秀骨刻意冷待、划清界限的闷气,混着对阿兄处境的焦灼,堵得心口发慌,让他不愿或说不甘立刻去信那个最合乎情理的推测。

完颜朔看着他紧抿的唇与绷直的肩背,轻叹一声,走到他身侧,声线压低,开始抽丝剥茧:“您想想,端辞公主甫一回宫,立足未稳,太后与顾家正值‘捐输’风口,多少眼睛盯着?

宁国那位长靖公主,年少骄横之名远播,其母又与端辞公主之母有同门之谊。

这两人私下若真毫无芥蒂,甚至稍存默契,落在有些人眼里,会是什么?”

耶律长烬下颌线绷得更紧。这些他不是想不到,只是当时情境……

“今日这场‘冲突’,无论谁先起的头,都来得太巧、太烈、太适合‘昭示天下’。”完颜朔继续分析,指尖无意识轻点桌面:“鞭子亮了,狠话放了,凌云山的渊源被拿出来讥讽又划清。

无论真假,这一切都已当众发生——至少能打消‘凌云山后人暗中勾连’的疑影,让端辞公主在陛下面前,继续做那个‘温婉知礼、偶有固执却无威胁’的女儿。”

耶律长烬终于转回头,翠绿的眸子深不见底:“你是说,戚秀骨算准了明晏的脾气,甚或故意引她发作?就为演这场决裂戏给人看?”

“是否故意引动难说,或许只是顺势而为,将计就计,本就是意外也说不定。

毕竟他二人闹起来之前究竟谈了什么,谁也不知晓,宁国那位祖宗的脾气谁不清楚?那些人还不敢把耳目真伸进西院。

没被发现自然最好,若被发觉,谁知道那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完颜朔看着他,眼神带着探询:“总之结果便是,这场戏演得标准又漂亮。”

耶律长烬呼吸一滞。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戚凌夏的多疑,对顾家与太后的忌惮,任何加强戚秀骨与外部势力联系的迹象,皆可致命。只是明白归明白……

“那我现在该如何?”他有些颓然地靠向身后槐树,粗糙树皮硌着背脊,传来细微刺痛:“难道就这么算了?看着她继续演,我继续当那个被‘斥责失仪’、‘于礼不合’的莽撞质子?

下次见面,仍听她唤我‘耶律公子’,提醒我注意身份?”

愤怒并未全消,只是沉淀下去,与理智、算计,还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想要扳回一城的幼稚念头搅在一起,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当然不。”完颜朔眼珠一转,掠过狡黠的光:“她演她的,咱们也可演咱们的。不仅要演,还得帮她把这出戏唱得更真、更圆。”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她不是要划清界限,装作不熟么?那您便演一个……因她今日在长靖公主面前的‘软弱’,及事后对您的冷淡,而感到失望、甚而生出怨怼的痴心人。”

耶律长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险些跳起来:“胡说什么!我怎会喜欢一个十二岁的……旁人知晓会如何看我!”

他今年十五,在北祁已算半大少年,可戚秀骨那身裙装与那张脸,总让他有时下意识忽略对方的真实身份与年纪,被完颜朔这般直白点破,只觉荒谬又尴尬。

完颜朔无辜地眨眨眼:“主人,您自己也才十五啊。”他掰着手指:“端辞殿下十二,您十五,差三岁罢了,放在寻常人家,议亲都算年纪相当。

再说,云京里仰慕端辞殿下风姿的年轻公子还少么?多您一个‘求而不得、因爱生嗔’的祁国质子,也不算太离奇罢?”

他稍顿,继续剖陈利害:“一来,能解释您今日逾矩之举,将‘无状’转为‘少年慕艾,情有可原’,旁人至多笑您一句年少冲动,却不会深究;

二来,也能把端辞公主架起来——她若继续对您疏远冷淡,那是她矜持守礼、顾虑身份;她若稍有缓和或不得不有所接触,那‘祁国质子痴恋端辞公主’的流言可就有的传了。

这水搅得越浑,底下真东西才越安全。”

“纵是演戏,是不得已。”耶律长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自己未察的、近乎执拗的恼意:“她那样说……便对么?”

即便为做戏,戚秀骨那冰冷眼神与撇清的话语,仍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完颜朔险些笑出声,忙以拳抵唇咳了一声,才没真笑出来。他抬眼,用一种近乎怜爱的目光看向自家主人:“我的主人呐,那您觉得该如何?

难不成要端辞公主当着诸人的面,拉住您的手,温声软语、眉眼含情道:‘烬哥哥,今日之事实属无奈,求你体谅,陪我演完这场戏可好?’”

他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先不说这话说出来多吓人,真要如此,您二人这‘清白’怕是跳进天清河也洗不清。

届时,恐怕就不只是流言,而是实实在在的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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