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烬被他噎得无言,脸上青白交错,耳根却可疑地泛了红。
见他不语,完颜朔知已说动七八分,又添了把火,声线压得更低,带点诱哄般的意味:“况且您想想,若您显出这般‘情态’,那些暗中观察之人,岂不更信您与端辞殿下之间并无更深勾结,只是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浅薄单思?再说……”
他拖长调子,嘴角勾起一点坏笑:“您演得逼真些,最好带点被‘辜负’后的委屈与赌气,时不时‘黯然神伤’一番,或‘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因爱生怨的别扭……
说不定还能让那位总以算无遗策、从容不迫示人的端辞殿下,小小地头疼一下,吃个瘪呢?就当回报她今日对您冷言冷语了。”
最后这句,精准戳中耶律长烬心里某个隐秘的、孩子气的角落。
想象那小古板因自己意料之外的“深情表演”而露出困扰、无奈,甚或一丝慌乱的神情……
似乎……真有点意思。
戚秀骨,你不是要演“陌路”么?
我陪你演。只是这戏如何收场……可不由你一人说了算。
怒火并未全消,只是沉淀下去,与理智、算计,还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扳回一城的幼稚念头混在一处,化作更复杂的情绪。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一下,那弧度里没了平日讥诮,倒多了点少年独有的、带着狠劲与跃跃欲试的光。
他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决意。
“怎么演?”他放下茶盏,嗓音仍有些硬,语气却已变了。
完颜朔笑容加深,知已说成:“简单。接下来几日,您只需在人前适时流露些许消沉、落寞,偶尔望向宫城方向或提及端辞公主时,眼神复杂些,欲言又止些,再偶然‘不慎’被听去几句如‘罢了’、‘原是我痴妄’、‘终究身份有别’之类的低语便可。
具体分寸,您自行把握,七分真三分演,效果最佳。至于宫里或顾家那边若有反应……”
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开始面授机宜。
细节点到即止,留待耶律长烬自行消化,屋内静了片刻,只余微弱吐息。
完颜朔见耶律长烬情绪稍定,翠绿眸中怒火渐被沉凝思虑取代,便知火候已到。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主人,依您看,那位长靖公主当真如表面那般,只是个被宠坏了的、跋扈无脑的骄纵孩童么?”
耶律长烬正沉浸于要“演戏扳回一城”的思绪中,闻言微怔,抬眼看向完颜朔:“你怎么看?”
他未直接答,反将问题抛了回去。
今日之前,他对明晏的印象多来自传闻与阿兄信中寥寥数语,今日亲眼所见,那鞭子挥得凌厉,话语也刻薄至极,可那双浅琥珀的眼眸深处,除骄矜外,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完颜朔敛了玩笑神色,指尖轻敲桌面,沉吟道:“说不准。十岁稚龄,行事却如此狠辣果决,不留余地,若非天性极端,便是心思深沉得可怕。
她今日当众挥鞭,口出恶言,折辱的不仅是端辞公主,更是将‘凌云山渊源’这块可能引人联想的招牌,亲手砸得粉碎。
这举动,跋扈是真,但效果……也太恰到好处了。”
他顿了顿,声线更低,带着剖析的冷意:“再往前看,三年前断耶律长天一臂,表面是为一只雪貂,结果却是废了祁国当时最有力的主战派皇子之一,断了祁宁联手的可能,间接稳了三国边境数年。
今日冲突,看似偶然,却同样发生在万国来朝、耳目最杂的敏感时刻,发生在两位母亲师出同门的公主之间……太多巧合叠加,还算巧合么?”
耶律长烬眼神锐利起来。他并非想不到这层,只是先前被情绪主导,不愿深思。此刻被点破,种种疑点便浮上心头。
“你是说,她今日之举,或许同戚秀骨一样,也有做戏成分?甚至另有默契?”这猜测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不敢断言。”完颜朔摇头:“也许她只是天生敏锐,擅长利用自己的骄纵达成目的。也许她背后有高人指点,又或者……她比我们想象的,看得更透,也藏得更深。
毕竟,能在宁国皇宫那种地方,以公主之身拥有如今这般说一不二的权势,绝非仅靠帝宠就能做到。”
完颜朔有提及宁国那位近年身体欠安、却对幼女异常宠爱的帝王,以及朝堂未必平静的暗流:“宁国朝堂的水,或许比我们想的更深。”
耶律长烬立刻想到耶律长夜——若明晏的跋扈是层伪装,那她对阿兄看似折辱实则紧密的掌控,是否也另有深意?
真如戚秀骨所言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或二者皆有?
“而且。”完颜朔补充道,眼神意味深长:“您不觉得,长靖公主身边,除二皇子外,其他护卫仆从似乎过于规矩与隐形了么?
那位霁王殿下若真如表面那般淡漠,怎会刚找回三年,便获盛宠、得封霁王,甚至有宁帝欲立其为太子的传闻?”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消化这些分析。明晏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复杂起来,不再只是个简单的、令人厌憎的骄纵孩童。
“端辞公主与她,无论真假对立,水已经搅浑,我们既在水中,便不能只做看客。所以,我们接下来……”
“所以,我们不妨稍稍试探这位长靖公主的深浅。”完颜朔接口,眼中闪过精光:“既然要帮端辞殿下把戏演圆,把水搅浑,不如让它浑个彻底。”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驿馆,各院灯火在渐浓夜色中晕开团团暖黄。
宫墙之内,戚秀骨或许正应对着来自太后、皇帝乃至各方的试探与问询,仍在思忖如何安抚这头被自己亲手推开的、愤怒的孤狼。
而她不知,那头孤狼已自行舔舐伤口,磨尖利爪,并决意换一种方式——一种或许会让她也感到棘手、意外,甚或无可奈何的方式,重新踏入这场早已开幕、且注定越发复杂的戏中。
风未止,戏正酣。耶律长烬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翠绿眸中,火光暗燃。
然而他胸有成竹地盘算片刻,倏而又冷笑看向完颜朔:“你在报复他。”
“天可怜见,我怎敢!”完颜朔只差以头抢地,大呼冤枉:“我与端辞殿下无冤无仇,有何可报复!”
“你自己清楚。”耶律长烬神色冷下来:“我不管你对那个顾澄江怎么想,小心引火烧身。”
完颜朔哑然片刻,才闷声道:“我不过是觉得他有趣,逗逗罢了——也没干什么过分事儿,怎么一个两个都来警告我?”
“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