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王明月的赔礼,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周全。
冲突次日清晨,宁国使团的拜帖便分别递到了祁国使团下榻的驿馆与昭国礼部。午后,明月亲自登门,先至祁国驿馆拜会耶律长霞。
据闻,他言辞恳切,以“幼妹顽劣,性急骄纵,冲撞贵国皇子,实乃其为兄长却管教无方”为由,代明晏致歉。
所赠赔礼除宁国特有的珍玩绸缎外,竟还有数十张北祁紧缺的优质弓弩与一批疗伤药材,直指耶律长夜的伤势与祁国所需。
分寸拿捏得极准,既给了面子,也堵了可能进一步发酵的“祁国皇子受辱”之言。
耶律长霞如何回应,外人不得而知,只知会见时间不长,明月离去时,耶律长霞亲自送至驿馆门外,双方神色皆算平和。
随后,明月又入宫觐见昭帝戚凌夏,于勤政殿内再度致歉,言明晏“年幼失恃,性情孤拐,兼之舟车劳顿,心火旺盛,方有昨日失仪之举”,恳请昭帝海涵。
献给昭国的赔礼则是江南新贡的顶级丝绸、宁国秘制的香料以及几卷失传的古籍拓本,雅致而不失贵重,正投昭帝所好。
戚秀骨闻讯时,正在璇霄殿内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宁国霁王……来得倒是及时。”他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只是,他昨日冲突当时,为何不出现?”
含袖低声道:“奴婢听闻,霁王殿下昨日似乎一直待与那位靳公子在一处,说是游览云京,并未在驿馆。”
“游览云京……”戚秀骨眸光微动,将棋子轻轻按在“天元”之位。
明月昨日并非不知晓明晏邀他相见,以明月之能,更不可能对西院的动静毫无察觉。
他却选择了置身事外,直到冲突落幕、风波初显,才施施然出面收拾残局。
到底是一时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明月想借明晏这把最锋利的刀,试探什么?还是明月本身就不愿过早卷入妹妹那些看似任性、实则暗藏机锋的举动,宁愿保持距离,待看清风向后再做定夺?
更或者……这对宁国的兄妹之间,也并非全然和谐,明月此举,亦有顺势敲打、让明晏承他一个人情之意?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位霁王殿下,绝非表面那般冷清不问世事。他的“淡漠”,更像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主动选择。
“赔礼已至,皇父那边……如何说?”戚秀骨问。
“陛下收下了赔礼,抚慰了霁王殿下几句,只道‘孩童嬉闹,不必挂怀’,便让礼部好生招待,此事就此揭过。”青荇轻声禀报:“太后娘娘那边也得了消息,只让苍姑姑传话说‘宁国这位霁王,倒是个知礼数的’。”
戚秀骨心下稍松。明月这一手漂亮的善后,确实将一场可能升级的风波化解于无形。皇父和祖母既然表态揭过,明面上,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然而另一股流言,却如春日野草,在云京的街巷与宫闱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些零碎耳语,说祁国那位质子对端辞公主似乎格外上心,那日在驿馆不顾身份出手维护,恐怕是少年慕艾,情根深种。
渐渐便添了枝叶,说耶律长烬回驿馆后闭门不出,形容憔悴,时常对月叹息,偶尔醉酒后还会喃喃念着“殿下”二字,情深难抑,却又自知身份云泥,求而不得,痛苦不堪。
三日内,流言非但没有因明月的致歉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已经从“耶律质子单相思”,发展到“端辞公主其实也曾对质子有过些许不同,只是碍于身份礼法”、“二人或许早有书信往来”等更离谱的猜测。
甚至有好事者开始编排起北祁风俗,断言耶律长烬如此“胆大妄为”,定是草原儿女性情奔放所致,言语间不乏轻佻之意。
青荇面色凝重地将外头听来的种种禀报给戚秀骨时,连素来稳重的含袖都气得脸色发白:“这些混账话究竟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分明是有人故意败坏殿下清誉!”
戚秀骨坐在窗前,看着庭中那几株日渐葱茏的石榴树,指尖冰凉。
这主意一听就是完颜朔出的。
从算计上看,这步棋走得奇诡,却有效,甚至可以说……聪明。
完颜朔那个脑袋,果然总能想出些歪门邪道。将一场可能引发各方猜忌的维护,巧妙转化为少年人不足为外人道的痴恋,暂时转移了重点。
可戚秀骨一点也笑不出来。
流言如野火,烧起来便难控制。尤其是涉及皇室公主清誉的风流韵事,传播之速、演绎之奇,远超其他。
眼下这传闻虽暂时将他撇在“被无辜仰慕”的位置上,但若任由其发展,谁知道会衍生出多少更不堪的话?
届时,就算他能澄清,泼出去的脏水也难全收回。
更何况,这流言本身,就是对他与耶律长烬关系的一种扭曲和捆绑,落在多疑的皇父眼中,焉知不会生出别的想法?
他可以忍受暗处的算计,可以应对御前的盘问,甚至可以配合明晏演一场针锋相对的戏码。
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名字以这种方式,与耶律长烬捆绑在一起,成为市井巷陌茶余饭后的谈资,被肆意涂抹、歪曲。
更重要的是——耶律长烬到底想干什么?完颜朔出这主意,或许只是为搅浑水、谋安全。
可耶律长烬执行起来,那“郁郁寡欢”、“借酒浇愁”的细节,未免也演得太投入了些!
还是说……他除了做戏,当真也有几分赌气的成分在?气自己驿馆中的“冷漠”,故而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回敬、来添堵?
想到耶律长烬可能一边板着脸吩咐完颜朔散播流言,一边自己还得做出“为情所困”的姿态,戚秀骨心头那股邪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荒谬,幼稚,不可理喻!
“殿下,如今可如何是好?”含袖急得眼圈微红:“这闲话传得又快又广,怕是……怕是宫里也很快会听到风声。”
戚秀骨闭了闭眼。他本已打定主意,寿宴前非必要绝不出璇霄殿,专心养病也好,静修也罢,总之要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避免再给任何人揣测、攻讦的把柄。
可眼下这情形……
他沉默片刻,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流言如火,堵不如疏,避不如面对。
既然有人想把这场戏往‘儿女情长’上演,那本殿便去会会那位‘痴心人’,看看他到底还想唱哪一出。”
他倒要亲自问问耶律长烬,这番“深情表演”,究竟打算何时收场!再让他这般“痴”下去,恐怕还没等皇父的疑心起来,他自己就先要被这离谱的流言给淹没了。
戚秀骨转向含袖:“你先替本殿走一趟——去耶律长烬那处院子,递个口信,就说本殿要见他,有话当面说清。”
含袖领命而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面色古怪。
“殿下,耶律公子他……”含袖似是气愤,又似是无奈:“他说他病体沉重,不便见客,尤其是……尤其是端辞殿下。还说……前日冒犯,已受殿下训斥,不敢再污殿下清听。”
戚秀骨静默一瞬,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好,很好。耶律长烬,你这伤心的痴情郎演得还真是入木三分。
“更衣。”戚秀骨起身:“本殿要出宫,你再去递话,山脚下见,过时不候。”
戚秀骨换上最寻常的粗布衣裙,以深灰色帷帽覆面,含袖与慎独并没有跟上,而是留在宫中,避免有人发现他并不在璇霄殿。
他独自一人,避开了主要街衢,专拣僻静巷陌穿行,熟门熟路地来到那处被草木遮掩的城墙破洞前——正是上次耶律长烬带他出城之处。
洞外墙根处,果然拴着那匹熟悉的北地健马。
戚秀骨没有丝毫犹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似上次耶律长烬看着那般温婉纤弱。
他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小跑起来,向着西郊山影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