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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章 山风与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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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还是上好的北祁马,脚程极快。待耶律长烬得了消息赶到城边破洞处时,只见空荡荡的栓马桩,地上只余几道新鲜的马蹄印迹,指向城外。

耶律长烬盯着那空荡荡的栓马处,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险些被气笑了——这小古板,居然一声不吭就把马骑走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胸膛起伏。

方才含袖来递话时,他正在驿馆里对着完颜朔送来的那包新炒的栗子生闷气——栗子炒得倒香,可完颜朔那厮挤眉弄眼地说“主人,借酒浇愁也得配点零嘴,显得情真意切”,简直欠揍。

一气之下,他几乎想转身回城,任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殿下自生自灭去。

可念头刚起,脑海中便浮现出城外荒僻山道、暮色渐深的情景,以及戚秀骨那张看似平静却总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万一真遇上什么麻烦呢?

虽然现在寿宴期间,朝廷为显“仁政”,已将大部分流民或安置或驱离了京畿要道,城外应该比往日清净许多,但西郊山野向来荒僻,难保没有零星流窜的。

总然他猜测戚秀骨并不似表面那样柔弱,可万一那小古板偏要“藏拙”到底、或是碰上阴招呢?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耶律长烬低骂一声,终究还是转身回了驿馆一趟——从自己房里拎出一小坛酒,又从厨房顺了只油纸包好的烧鸡和几块点心。

想了想,又抓了件厚些的披风。

做完这些,他才运起轻功,沿着马蹄痕迹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虽在昭国云京,耶律长霞却有本事将老师偷偷送过来,将这个弟弟教导的极好,不至于被昭国那些酸理左右思想。

是以他的轻功得北祁高手真传,迅疾沉稳,追了约一刻钟,已近西郊山脚。

沿途果然比往日清净,只远远瞥见两三个蜷缩在背风处的黑影,大约是实在无处可去、又侥幸躲过了官府驱赶的零星流民。

耶律长烬没停留,继续向前,又追了片刻,前方山道拐弯处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与人声嘈杂。

他心下一紧,提速掠上旁边一块高石,向下望去——

只见山道旁,戚秀骨所骑的健马被三五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流民围住。那些人显然饿极了,眼中冒着绿光,正试图抢夺马匹,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戚秀骨已下了马,帷帽不知何时已摘去,散落在一旁地上。他背靠山壁,手中握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枯枝,横在身前,姿态防备,却并未退却。

耶律长烬眼中戾气骤生,手指已按上腰间弯刀刀柄。他另一只手还拎着酒和烧鸡,此刻只觉得这些累赘——若是空手,他早拔刀冲下去了。

“别伤他们性命。”

一道清润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透过暮色传来。

耶律长烬动作一顿,循声望去,正对上戚秀骨抬起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就那么一瞬的迟疑,那几个流民似乎察觉到戚秀骨分神,其中一人猛地扑上来,枯瘦如柴的手直抓向他腕间。

戚秀骨手腕一翻,枯枝精准地抽在那人手臂关节处,力道巧妙,那人吃痛缩手。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扯住缰绳,低喝一声:“上马!”

耶律长烬不再犹豫,身形如鹰隼般掠下,足尖在石壁上一点,稳稳落在马背上,正好坐在戚秀骨身后。

他将手里的酒坛和油纸包往马鞍旁一塞,双臂环过戚秀骨身侧,一把夺过缰绳,狠狠一抖——

“驾!”

骏马长嘶,骤然发力,撞开拦路的流民,朝着山道深处疾驰而去。

那几个流民被冲得东倒西歪,徒劳地在尘埃中追了几步,便消失在身后渐浓的暮色里。

马儿一路狂奔,直到山脚下林木渐密的小径前才渐渐放缓。耶律长烬勒住马,胸膛仍因方才的疾驰和未消的情绪微微起伏。

他下意识瞥了眼马鞍旁——酒坛和油纸包都还在,只是烧鸡的香气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身前的人,却见戚秀骨不知何时已重新戴好了帷帽——大约是方才慌乱中捡回来的,此刻轻纱微垂,遮住了大半面容。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马儿粗重的喘息声,和林间渐起的虫鸣。

半晌,耶律长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起先压抑,继而越来越大,竟成了毫无顾忌的、近乎酣畅的大笑,惊起林间几只夜鸟。

戚秀骨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帷帽下,唇角也极轻地弯了一下。虽未出声,那紧绷的气氛却莫名散了大半。

“你还笑?”耶律长烬笑够了,声音里犹带未散的笑意:“一声不吭骑走我的马,还差点被几个饿疯了的流民给抢了——端辞殿下,您这出宫私访的排场,可真是别致。”

“排场再别致,也比不上耶律公子病体沉重、不敢污殿下清听的架子大。”戚秀骨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耶律长烬笑声一滞,随即悻悻道:“……分明是你先把戏台子搭得太高。”

“所以你就顺势把火往儿女情长上引,连郁郁寡欢、借酒浇愁都安排上了?”戚秀骨终于转过头,帷帽轻纱拂动,隐约可见其下那双清凌的眼睛:“完颜朔的主意不错,可你这柴,添得太多了。”

耶律长烬沉默片刻,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旁边树上。

他背对着戚秀骨,声音低沉下来:“火不烧旺些,看戏的人怎么信这只是场荒唐的‘少年痴慕’?”

“耶律长烬,戏要演给看戏的人看,不是演给全城的人听。”戚秀骨也下了马,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质问:“你觉得,把痴慕演到满城风雨,演到连宫中都能听见风声,便是恰到好处?”

耶律长烬猛地转过身,翠绿的眸子在暮色中灼亮逼人:“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恰到好处?像你那样,在人前冷言冷语划清界限,便是合宜?”

他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被压抑的躁意和一丝近乎挑衅的锐利:“你怕什么?怕流言太盛,污了你的清誉?还是怕——”

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怕我真对你纠缠不休?还是怕……演着演着,有人当了真,包括你自己?”

山风骤静,林间虫鸣也仿佛息了声。

戚秀骨抬起眼,帷帽轻纱拂动,眸光清凌如寒潭映月,直直看进他眼底,不闪不避:“我怕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有人借着这场‘大火’,把真正该看清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耶律长烬一怔。

“我怕有人只顾着看少年痴慕这出热闹戏,忘了去琢磨这局棋里,到底谁在搅浑水,谁在趁机摸鱼。”

戚秀骨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更具穿透力:“耶律长烬,我要你添这把火,是为了遮掩底下真正的火星,不是为了让它烧成冲天烈焰,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他顿了顿,隔着轻纱的目光清凌如雪,语气沉缓而郑重:“赌气归赌气,分寸归分寸。你若真想在这局棋里走下去,就该知道——有些线,过了,就回不来了。”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寒意,耶律长烬始终不答话,戚秀骨的声音柔和下来,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我之间,不需要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来证明什么。”

耶律长烬呼吸一滞,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这几句话精准地刺破,嘶嘶地泄了气,只剩下一点不甘的余烬,闷闷地灼着。

他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硬邦邦地抛出一句:“……用不着你教训。”

戚秀骨见耶律长烬弯腰拎起马鞍旁的酒坛和油纸包,他又笑了:“山顶说话?”

上山的路比记忆中更静。万国来朝期间,朝廷下了大力气“整治”京畿,这西郊荒山更是人迹罕至。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彼此间或交错的、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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