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有可能在此时递刀的人,除了对火器虎视眈眈的宁国,还能有谁?
周崇果然没闲着。
只是,宇文濯为何甘愿做这把刀?是受了胁迫,还是……另有图谋?
戚秀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病后的疲惫潮水般涌来。
周崇乃宁国副使,他与明晏都推测其为霁王明月的人。可明月前日才替明晏收拾残局,摆足了“知礼数”的姿态。
若周崇真与耶律长天有勾结,明月知情么?若知情,那他前日的致歉,便不只是善后,更是试探与遮掩。
线索如乱麻,在脑海中纠缠。
宁国使团内部分歧恐怕不小,形势远比明晏所说更复杂,周崇与霁王、与明晏,并非一条心。
而霁王明月……那个看似淡漠疏离的少年王爷,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是。”青荇领命,却又迟疑:“殿下,那耶律王子那边……”
“他那边,我自有计较。”戚秀骨重新合上眼,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倦意:“你先去吧。本殿……再歇片刻。”
青荇与含袖对视一眼,默默退下,合上了房门。
殿内重归寂静。窗外天色渐暗,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的暖色。
戚秀骨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夜色彻底降临,等宫灯初上,等一个信号。
戚秀骨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落在窗棂上,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竹管。
戚秀骨取下竹管,展开内里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明晏特有的、带着几分稚气却工整的字迹:
“周崇有鬼,火器线索指向神机院旧档。霁王不知情,可暂信。宇文濯与孟家有接触,小心。”
纸条在烛火上化为灰烬。
戚秀骨望着那点飘散的余烬,眸色深暗。
明晏的消息,证实了宇文濯所言非虚——周崇确有问题,且与“火器”有关。
神机院旧档乃冶帝时期封存的秘档,连皇室都鲜少有人能接触。周崇一个宁国副使,如何能触及?除非,昭国内部有人接应。
而宇文濯与孟家有接触……
戚秀骨想起孟芸笙那张总是温婉含笑的脸,想起她暗中运作戚玉骨婚事的动作,想起八皇子戚承溯与孟家日益紧密的勾结。
而八皇子背靠太子,无论他如今心下如何盘算,都是跟太子在一条船上的。
若宇文濯的“递刀”,背后有孟家指点,那目的便不只是离间他与耶律长烬,更是要借他的手,除掉耶律长烬这个潜在的盟友,同时将“祁国与宁国勾结”的嫌疑坐实,搅乱三国关系,为太子党牟利。
好一石三鸟之计。
可宇文濯,又从来不见有参与党争的预兆,他一向瞧不上戚承溯,怎会与其联手?
——宇文濯,到底是真的别有所图,还是真的只忧心他的安危,才无心的、随手往棋盘上抛了一子?
戚秀骨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窗合拢。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宇文濯,也不是孟家,而是周崇与火器这条线。若真有人想借寿宴之机,在云京动用火器,那便不是朝堂倾轧,而是□□的滔天大祸。
必须尽快查清。
他走回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行字:
“查周崇入昭后所有行程,尤其接触过哪些工匠、货栈。神机院旧档目录,尽快到手。”
写罢,他将纸条卷好,塞入一个极细的铜管,推开窗,朝着夜色中某个方向,轻轻一扬手。
铜管落入黑暗,无声无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璇霄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青荇略显急促的声音:“殿下,太后娘娘宫里的苍姑姑来了,说是奉太后之命,来送些补品。”
戚秀骨眸光微凝,迅速将案上笔墨收起,重新躺回榻上,做出一副刚被惊醒的倦怠模样。
“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苍姑姑领着两个小宫女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锦盒。她年约四十,面容沉静,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奴婢给殿下请安。”苍姑姑行礼,目光在戚秀骨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太后听闻殿下病着,心疼得紧,特命老奴送来几支百年老参并些燕窝,嘱咐殿下好生将养。”
“多谢祖母记挂。”戚秀骨欲起身,被苍姑姑轻轻按住。
“殿下病中,不必多礼。”苍姑姑示意宫女将锦盒放下,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挥退了左右,只留青荇在旁。
待房门重新合上,苍姑姑方压低声音,缓缓道:“太后娘娘让老奴传几句话。”
戚秀骨垂眸:“姑姑请讲。”
“第一句:病要病得真,才好治病根。”苍姑姑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第二句:有些人,该冷的时候要冷,该热的时候也要热。火候过了,菜就糊了;火候不到,菜又不熟。”
戚秀骨心领神会。
太后这是在提点他:“病”可以装,但要有分寸;对耶律长烬,疏远要有度,不可真断了联系,也不可显得过于急切。
“第三句。”苍姑姑声音更轻,几乎耳语:“宫里宫外,眼睛太多。病中之人,不宜见客,尤其是……身份特殊的客。”
这便是明确告诫:莫要与宇文濯之类的人再私下接触。
戚秀骨颔首:“孙儿明白,请姑姑回禀祖母,孙儿谨记教诲。”
苍姑姑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殿下,太后娘娘让奴婢再多说一句……您心里那杆秤,莫要偏得太厉害。
有些东西,该放的时候要放,该舍的时候……也要舍得。”
这话说得隐晦,戚秀骨却听懂了。
太后是在提醒他,在江山大局与个人情谊之间,要有取舍。若耶律长烬真成了隐患,该断则断。
可……
戚秀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本殿知道了。”他轻声应道。
苍姑姑不再多言,行礼退出。
房门重新合拢,青荇走上前,欲言又止。
戚秀骨却摆了摆手:“本殿累了,你们都出去吧。没有要事,不必进来。”
青荇与含袖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烛火在纱罩里静静燃烧,将戚秀骨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也很孤。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许久未动。
宇文濯的刀,太后的警示,明晏的消息,耶律长烬的沉默……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两个字:
火器。
若周崇真在暗中搜集火器零件,若真有人想在寿宴上动手,那目标会是谁?昭帝?各国使节?还是……某个特定的人?
而明月,在这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戚秀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无论如何,寿宴之前,必须将这条线挖出来。
至于耶律长烬……
戏还要演,病还要装。
而真正的风雨,已在暗处汇聚。
只待寿宴钟声敲响,便要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