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炼坊的浓烟在云京上空盘旋了三日,才被初夏渐盛的南风吹散。
焦黑的废墟被京兆府的衙役用草席和木栅草草围起,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里,始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像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提醒着这座城池刚刚经历的震颤。
死二十七人,伤逾百。
这个数字在第四日清晨,终于由京兆府尹司马恪在勤政殿外向等候已久的各部官员正式公布。
他站在殿前石阶上,脸色是连日未眠的灰败,声音却尽力保持着官腔的平稳:
“经三司初步勘验,爆炸系坊内私藏火药受热引发,现场确有北祁印记之物。然案件尚在详查,相关人等皆已收押候审。
陛下有旨,寿辰在即,凡有借机造谣生事、扰乱京师者,一律从严惩处。”
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北祁印记”四字,已如滴水入滚油。
明晏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昨夜那几声沉闷的爆响从城西传来时,她正倚在窗边看一卷宁国送来的密报。
爆响传来,窗棂都震了震,她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笺上,洇开一团污迹。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耳听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喧哗人声,但驿馆内依旧安静得过分。
侍从无声地出现在门外,隔着门低声禀报:“殿下,城西似有异动,属下已派人去探。”
“嗯。”明晏应了一声,将污了的纸笺团起,丢进一旁的炭盆。火舌舔舐上来,很快将那团纸吞没,化作灰烬。
直到天色微明,确切的消息才递到她手中。
她坐在昨日那个青石池边,赤足浸在微凉的池水里,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浅琥珀的眸子从上到下,一字一字地扫过。
越看,眸色越冷。
“二十七人。”她轻声重复这个数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面,惊得几尾锦鲤甩尾游开:“司马恪倒是敢报。”
内侍垂手立在桐荫下,闻言躬身道:“是,今晨已张贴告示,坊间议论纷纷,都说……”
“都说什么?”
“都说北祁那位质子殿下,此番怕是难脱干系。”
明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我那七皇兄呢?”她忽然问。
“霁王殿下已入宫觐见昭帝,代殿下……致歉前日驿馆冲突之事。”内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闻,也略提了百炼坊大火,言道云京近来不甚太平,盼昭国加强安防,以护各国使臣周全。”
明晏嗤笑一声。
周全?明月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是绵里藏针的问责——在你昭国京畿,光天化日之下,火药库都能炸了,我等使臣安危,谁来保证?
“他倒是会说话。”明晏放下茶盏,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去,让咱们使团里负责文书典籍的随员,拟一份正式的陈情书。”
内侍一怔:“殿下是要……”
“就说本殿惊闻惨案,夜不能寐。”明晏站起身,水珠顺着纤细的脚踝滑落,在青石上洇开深色的痕:“昭国京畿重地,竟有如此骇人之事,置各国使节安危于何地?
若三日内不能给出令人信服之交代,本殿便上书父皇,请求宁国使团暂返——这寿宴,不贺也罢。”
“殿下,”内侍小心道:“如此……是否过于强硬?恐引昭国不悦。”
“不悦?”明晏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死了二十七个人,炸了半条街,他们还有心思‘悦’?
本殿这是在帮他们——把事情摊在明面上,查清楚了,该杀头杀头,该赔罪赔罪,总好过藏着掖着,让人猜忌,最后演变成三国扯皮,甚至刀兵相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今日的茶点是否合口。
“奴遵命。”内侍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深深一躬:“可昭国若是不应呢?”
“他们不敢不应。”明晏截断他的话,弯腰拎起搁在石边的绣鞋,随意套上:“本殿要的也不是他们应,是要他们乱。人一乱,才会出错;一出错——”
她没说完,只扬起小巧的下巴,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才会露出马脚。”
风穿过庭院,桐叶沙沙作响。
明晏望着池中破碎又重聚的倒影,许久,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戚秀骨。”她无声地喃喃:“你这盘棋,怕是引来了一些不该来的东西啊。”
二十七条命。
那不是二十七颗棋子。
是二十七个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活人。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用这种法子搅局——下一把火,会烧向哪里?
同一时刻,北祁使团下榻的东院,气氛凝重如铁。
耶律长霞坐在正厅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昭国官报。
她今日未着北祁服饰,换了身昭国贵女常穿的鹅黄襦裙,发髻也梳得温婉,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锐气,却将这身装扮衬得格格不入。
厅下站着几名祁国使臣,皆是面色沉郁。
“问话?押在牢中?”耶律长霞冷笑一声:“我北祁的皇子,即便为质,也是皇子。
无凭无据,仅凭几张来路不明的提货单、几桶不知真假的火药,就敢下狱关押?昭国的律法,何时变得这般儿戏了?”
乌勒吉垂首:“昭国官府的说法是,现场证据对三殿下极为不利,且涉及重大伤亡,不得不慎重。只是‘暂请协查’,并非正式下狱。”
“换了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耶律长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驿馆庭院里几株略显萎靡的胡杨:“伤亡重大……所以他们急需一个凶手,一个能平息民愤、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凶手。
阿烬,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她抬眼,目光扫过厅下众人:“阿烬那边如何?”
无人敢答,于是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乌勒吉脸上:“使团里,谁最擅长写那些文绉绉的国书奏章?”
“赫连驸马。”
“即刻拟文。”耶律长霞目光转向他,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第一,严正声明北祁对此事毫不知情,要求昭国彻查真凶,还我皇子清白。
第二,要求昭国立即停止对我皇子的不当拘禁,恢复其自由。
第三,若三日内无明确答复,北祁使团将视此为昭国对我北祁之侮辱,一切后果,由昭国承担。”
一名将领沉声道:“殿下,是否太过直接?恐激化矛盾……”
“矛盾已经激化了。”耶律长霞看向他,翠绿的眸子与耶律长烬如出一辙,却更深沉:“阿烬被拘,就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我们若退,他们就得寸进尺;我们进,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昭国如今内忧外患,捐输令下民怨沸腾,开国六姓沉默抵抗。这个时候,他们最怕的就是外患。”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她转身,目光锐利:“北祁不怕事。若有人想借阿烬生事,北祁的铁骑不介意南下,亲自来讨个说法。”
厅内一片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