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虽说寿宴前不再出宫,可白玉京现世,怎能不与明晏细谈?
城西永业坊最深处的死胡同尽头,这里远离主街,连更夫都懒得多绕一步。
尽头是一间门脸破败的香烛铺子,招牌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只隐约能辨出“永裕”二字。铺面紧闭,檐下蜘蛛网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戚秀骨在门前停下,极轻地叩了三下门板。
门内传来窸窣动静,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无声侧身。
铺子后堂比外观更狭窄破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线香与陈年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明晏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桌旁。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正红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素白襦裙。
裙裳料子是上好的云州细绸,在昏黄灯光下流淌着一种温润如羊脂般的光泽,却无任何纹饰,白得彻底干净,只在袖口与裙摆处用银线暗绣了几道极简的流云纹,走动时才会在光影变幻间泛起一线泠泠微光,仿佛月华流淌。
这身毫无杂色的白,将他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近乎灼目的艳色奇异地柔化了。
烛光映照下,那张本就精雕玉琢的小脸被这纯净的白衬得近乎透明,肤色莹润如最上等的薄胎瓷器,在暖光里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晕。
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光晕里流转着琉璃般温润剔透的光泽,少了几分平日的骄纵锐利,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近乎脆弱的洁净感。
与戚秀骨那种沉淀着佛前清修岁月、温润如古玉、静默如月华的“白”不同,明晏此刻的“白”更似初雪新蕊,精致易碎。
却因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眼底深藏的锐光,并不显柔弱,反有一种“我知道这身装扮很特别”的、近乎天真的炫耀与试探。
他正用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灯芯,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迟了半刻。”
“路上绕了两圈。”戚秀骨摘下兜帽,露出苍白清瘦的脸。他在明晏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身白裙上,顿了顿:“这颜色不像你。”
“偶尔换换胃口。”明晏放下剪子,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不好看?”
“好看。”戚秀骨诚实道:“只是看得不习惯。”
明晏嗤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推过去:“百炼坊的灰,扫干净了?”
“面上干净了。”戚秀骨接过茶盏,没喝,只握在掌心,指尖感受着粗陶冰凉的质地:“李肆醉酒失足,一家老小急病暴毙。
京兆府两个经手验尸的作作,一个返乡探亲途中遇匪,一个旧伤复发咯血而亡。金甲卫负责那片街区的校尉,昨日主动请调去北境戍边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明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雷霆手段。”
“总要有人负责。”戚秀骨垂眸看着茶盏中晃动的、浑浊的倒影:“二十七条人命,总要有个说法。
坊主担了私藏火药、保管失当的罪,这些经手的人……便是失察渎职的代价。
皇父需要这场雷厉风行,来告诉朝野,告诉三国使团,昭国法度仍在,赏罚分明。”
“也为了告诉背后那只手——”明晏接道,声音冷了下来:“适可而止?”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是告诉他们,这盘棋,昭国不打算按他们的规矩下。
他们扔进来一颗炸子,搅乱一池水,想看鱼跳。那我们就当着他们的面,把池子填平,把鱼捞干净,另起一炉灶。”
明晏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猜,他们会不会被吓住?”
“不会。”戚秀骨抬眼,目光清凌凌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让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了,我们记下了,而且我们……不怕。”
不怕二字,他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但他知道,戚凌夏怕,而且怕得很,只是眼下被各方压制,不敢显露畏惧。
明晏静默了,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蘸了点凉茶,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点了三个点:“昭国,北祁,宁国。
我们现在是圈里的鱼,被人用饵钓着,用网罩着,你想怎么不怕?”
“跳出这个圈。”戚秀骨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在圈外,养我们自己的鱼,织我们自己的网。”
明晏画圈的手指停住。他抬起头,浅瞳在昏光下亮得惊人:“火器营?”
“是其一。”戚秀骨纠正道:“不止是火器营,是一个据点,一个能避开他们视线、积蓄力量的影城。
百炼坊这场火让我看清了,对付白玉京那种习惯于在云端俯瞰、用大势压人的对手,最好的办法不是抬头硬扛,而是钻进他们视线的死角,在他们不屑一顾的阴影里,把根扎深。”
明晏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粗糙的木纹:“在哪儿?”
“沙州与白玉京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有一片叫砾石滩的废弃古驿站,商队嫌绕远,匪盗嫌贫瘠。”戚秀骨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上面用细墨勾勒着简单的地形,一个点被朱砂重重圈出:“万裕商号三年前以囤积皮货的名义盘下了那片地,地契干净,过往低调。我们要的,正是这种不起眼。”
“自负掌控一切的人,最容易忽略的,就是眼皮底下那些过于平庸、贫瘠的存在。”明晏接话,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你要利用的,就是这份傲慢。”
“是。”戚秀骨指尖点在朱砂圈上:“在这里建营,一可依托万裕商号原有的物流网络,二离白玉京够近,方便我们……借用他们的资源通道,三则沙州鱼龙混杂,便于隐藏人员往来。”
明晏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抹去桌上那个水渍画出的圈,动作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权衡。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身白衣映得暖黄,也映出他眼中飞速掠过的算计与决断。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问题直指核心:“根基未稳,先谋枝叶。
人手、器械、图纸,这些枝叶如何落地?尤其是图纸——神机院旧档封存多年,看守森严,各方注视,连你父皇都未必敢轻易调阅。
而完整的火器营建制与操典,恐怕比单一的昭威将军炮图纸更难获取。”
“分步走。”戚秀骨收起羊皮纸,声音平稳:“人手分三批:第一批,从北台寺收拢的孤儿里挑选三十人,年纪轻,底子干净,无亲无故。
这些人不直接去砾石滩,先混入万裕商号往来沙州的商队做学徒,熟悉环境。
第二批,需要你从宁国军中暗调二十名可靠的基层军官或老兵,最好是因伤退役、对朝廷有怨、但又身怀技艺的,混在商队护卫中过去。
第三批……待营地初具规模后,就地招募沙州流民或亡命徒,以利驱之,以威制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器械更简单,万裕商号本身就有铁器、药材、皮货生意,化整为零,以商货名义分批运入沙州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