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的锻造炉、水力器械部件,拆解后混杂在大型农具或纺织机零件里运送。至于最敏感的火药原料……不走陆路。”
“走白玉京的特许航道?”明晏挑眉。
“对。”戚秀骨点头:“白玉京为彰显中立与便利,对持有内城通行符的商队开放了一条经祁连山北麓的快速水道,可直抵沙州码头,沿途免检。
万裕商号这些年通过拍卖珍玩,已攒下足够的贡献,换取了三张通行符。硝石、硫磺,可以混杂在矿物颜料或药材里,走这条水道。
最危险的路,有时候最安全。”
“图纸呢?”明晏追问:“这才是最难的一环。神机院旧档的看守,恐怕不只是侍卫。”
“不动旧档。”戚秀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查过了,当年参与编纂火器营全典的,除了神机院的匠官,还有三位从民间征召的副匠,其中两人早已病故,但还有一位……
当年因妄议朝政被革除功名、驱逐出京,如今隐居于你们宁国乡下,以教书为生。”
明晏坐直了身子:“他还记得?”
“未必全记得,但核心的架屋建瓴之法、操练章程、后勤配给这些骨架,应该刻在脑子里。”戚秀骨道:“更重要的是,他对朝廷有怨,且年事已高,无儿无女。
万裕商号可以资助他办学,接他去气候适宜的地方颐养天年……作为交换,请他回忆一些旧事。”
“怀柔加利用。”明晏评价,听不出褒贬:“若是他不肯回忆呢?”
“那我们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从白玉京通天阁流出的那些真伪难辨的零散图纸里,自己拼凑了。”戚秀骨平静道:“无非是多费些时间,多走些弯路。
但这条路必须走,百炼坊的教训就在眼前——没有自己的力量,就只能做别人砧板上的鱼,连悲鸣都被定性为意外。”
明晏静默了更长的时间。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望着那簇火焰,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凌云山呢?”他忽然问,问题跳得突兀:“寒姨特意来提醒你保护好自己,山门观星见雾……这雾,会不会也往我们要走的路上飘?”
戚秀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粗陶杯壁粗糙的纹理,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山是山,人是人。”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凌云山立世八百余年,守的是天下大势的平衡,看的是百年兴衰的轨迹。
它的势,太高,太远,太……恒定。我们脚下这条路,于山门而言,或许只是大势棋盘上一枚突然偏移的棋子,一阵不该起的微风。”
他抬起眼,看向明晏,目光清凌凌的,像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褶皱:“寒姨下山,是师命所遣,观雾示警。
这雾是什么?是白玉京搅动的乱流,是三国之间绷紧的弦,也是……像我们这样不甘被棋局束缚,想要自己落子的人,所掀起的微澜。”
“所以山门不可信?”明晏追问,浅琥珀的眸子里闪着探究的光。
“不是不可信,是不能全信,更不能倚靠。”戚秀骨缓缓摇头:“山门的智慧在于引导与制衡,不在于扶植与破局。
若我们走得顺,符合他们心中大势所趋,或许能得到默许甚至助力;若我们走得险,成了变数甚至乱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么站在山门立场,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才是他们的责任。”
明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你是说……凌云山可能会成为阻碍?”
“未必是主动的阻碍。”戚秀骨纠正道:“就像河水流向大海,若我们是在河道中行船,山门乐见其成;但若我们想要另开一条支流,甚至改道……那么维护主河道的畅通与稳定,便是山门天然的职责。”
“那寒姨呢?”明晏声音轻了下来:“她也是维护河道的人之一。”
戚秀骨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淌,将那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柔和,却也照出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近乎眷恋的复杂神色。
“寒姨……不一样。”他最终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暖过才吐出来:“她奉师命下山,却先来见你我,说的不是山门如何看待这局棋,而是保护好自己。”
他看向明晏,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可以借她的眼,看山门看到的雾,借她的智慧,规避那些看不见的暗礁。
但脚下的船桨,船舵的方向,乃至这条船最终要驶向何处……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寒姨可信,是因为她从未要求你我成为凌云山想要的执棋者,她只希望你我成为戚秀骨和明晏。”
明晏盯着他,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戚秀骨,你有时候真是清醒得让人害怕。”
“怕吗?”戚秀骨问。
“怕。”明晏坦然承认,随即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孩童式的狡黠与无畏:“但更兴奋。
和不可信的山门博弈,在不可测的对手眼皮底下偷建私兵……这比在宫里装傻充愣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身,素白的裙摆划过积尘的地面,在昏暗中曳开一片柔软的、朦胧的光晕。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模糊神像。他伸出手,指尖在神像模糊的脸上轻轻一点。
“那就做。”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目不清的神祇,浅琥珀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如寒星:“你负责打通白玉京外城的落脚点,建立最干净的商栈。
我负责宁国那边的人手和第一批器械转运、接触宁国那位老先生,以及通天阁流散图纸的搜集甄别。图纸……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他走回桌边,俯身靠近戚秀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仪式般的郑重:“我要在砾石滩,看到第一批地基。”
戚秀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白衣软化却依旧锋芒暗藏的眼睛,缓缓点头:“好。”
约定既成,明晏重新坐回椅子,姿态松懈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了,耶律家那对姐弟,你还要见?”
“要见。”戚秀骨道:“有些戏,得当面唱完。”
“留几分?”
“三分。”
明晏嗤笑:“你对他们,倒是谨慎。”
“对谁都一样。”戚秀骨淡淡道:“除了你。”
明晏怔了怔,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在昏暗中几不可察地泛了点红,嘴里却小声嘟囔起来:“少来这套……肉麻死了。”
那语气嫌弃得很,可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被这句话取悦到的细微得意。
戚秀骨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