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元殿的喧哗在陵国正使宇文青离席步至御道中央时,像被一把无形的冰刃猝然切断。
乐师指尖悬在丝弦上,舞姬裙摆滞在半空,方才还流转于琉璃盏与欢声笑语间的浮华,瞬间冻结成一片诡异的寂静。
宇文青躬身,姿态恭谨,声音不高,却因这满殿死寂而字字凿入人心:
“陛下万寿,华宴盛隆。外臣幼读中原史籍,常慕昭武雄风。
尝闻武帝当年定鼎天下,除传国金印外,另有一方铁书,铭刻‘天下皆昭土’之志,名曰‘九洲契’。
此物载开国气运,见囊括宇内之心,煌煌史册,神往久矣。”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望向御座:“今恰逢陛下万寿,四海共襄。外臣斗胆,恳请陛下允我等远客一睹神器真容?
非止慰平生渴慕,亦足彰天朝物华、不吝示人之气度,使万邦同仰昭武遗烈,共沐陛下恩泽。”
余音在穹顶下丝丝缕缕地散开,无人接话。
乐工垂手,舞姬敛息。
百官席间传来压低的抽气声,几位老臣脸色已然变了。宗亲席上目光交错,俱是惊疑。
戚秀骨捏着青玉酒盅的指尖微微一白。
盅内酒液轻晃,映出他低垂的眼睫,以及眸底一掠而过的寒光。身侧的戚玉骨悄悄挨近,小手在案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微颤。
他反手轻轻按住妹妹的手背,目光却已无声扫过全场。
来了。
这绝非临时起意,九洲契多年不现,流言暗涌,陵国岂会不知?这恭谨的“请求”,实是一柄抵在昭国颜面上的软刀。
他眼帘微抬,目光如羽,极轻地拂过几个方位——
御座上,垂旒轻晃,戚凌夏的面容隐在玉珠后,看不真切,唯见搁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
左下首,太后撵动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沉静地掠过宇文青,又落回御座。
北祁席间,耶律长霞背脊笔直,正与身旁驸马低语,随即摇了摇头,目光却倏然转向戚秀骨,似在确认什么。
耶律长烬放下酒杯,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神色晦暗,眼底翻涌着警惕。
就在戚秀骨目光扫过的刹那,耶律长烬蓦地抬眼,翠绿的眸子直直撞来——那里面有未消的酒意,有对局势的凛冽审视,更有一种灼人的、毫不掩饰的探询。
两相交汇,短短一刹。戚秀骨眼神静如古井,极轻地摇了下头,随即移开。耶律长烬眉头蹙紧,握杯的手背青筋微现。
宁国席上,明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打断了慵懒,歪了歪头,浅琥珀的猫儿眼眨了眨,望向御座,又扫过殿中躬立的宇文青。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旋即又恢复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是他垂眸把玩腕间金铃时,眼尾余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戚秀骨。
四目相对。
明晏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眸底闪过一丝“果然”的冷诘,以及他独有的锐利洞悉。
他甚至极轻地撇了下嘴角,无声传递着“麻烦”二字。
身侧的霁王明月依旧眼帘低垂,置于膝上的苍白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稍远处的周崇眉头紧锁,目光在宇文青与御座间逡巡,飞快权衡。
殿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仍在蔓延。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铜漏滴水声清晰得惊心。
就在几位重臣几乎按捺不住时,御座侧后,一道绛紫身影如流水般悄步上前。
是屈崇禾。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面色恭谨依旧,行至御座旁,极自然地微俯身,似要整理旒珠,嘴唇贴近戚凌夏耳畔,以仅容方寸可闻的气音,急急说了一句什么。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戚秀骨呼吸几不可察地一屏。
角度与光线恰好,在屈崇禾唇齿开合的瞬间,戚凌夏隐在垂旒后的面容,血色骤然褪尽。
那是一种近乎骇人的苍白,甚至泛出青灰。
戚凌夏的瞳孔在玉珠缝隙后猛缩如针尖,炸开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混合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以及更深、迅速蔓开的冰冷恐惧。
他的唇微微张开,似欲言又止,牙齿死死咬住。
整个身躯在那宽大御座中,极其轻微地、却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连冠冕上的旒珠都发出细碎急促的碰撞声。
这失态仅存一息。
下一刻,帝王威仪的面具被强行覆,。苍白被铁青的阴沉取代,瞳孔中的惊惧被压成冰霜。
但那一瞬的本能,已如烙印刻入戚秀骨眼底,令他掌心渗出薄汗。
屈崇禾说了什么?何等消息,能让一国之君于诸邦瞩目下,险些当场崩溃?
戚凌夏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抬起了右手。
动作凝滞,仿佛抬起千钧,指尖的微颤被宽大袖口掩去大半。
乐声早已死寂,舞姬惶惑退避。满殿目光灼灼,或明或暗,尽数聚焦于那只抬起的手。
戚秀骨感到无数视线也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这位“最肖先皇后”的公主,此刻的静默亦被审视。
而他端坐不动,只当没看懂局势,静观其变。
“大王子……有心了。”
戚凌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了一瞬,似砂石磨铁,旋即被强行抚平成一种异乎寻常的平淡。那平淡之下,寒流暗涌。
他目光扫过宇文青恭敬坦荡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冰锥般的厉色,转瞬即逝。
“九洲契乃国朝重器,太祖遗泽,本不应轻示。”他慢慢道,字字斟酌:“然,诚如亲王所言,今日万寿,四海同庆。
尔等远来,怀此仰慕,朕若执意不允,倒显我大昭器量狭小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低眉垂目的戚秀骨,又似空无一物。
但那短暂的流连中,戚秀骨感到一丝冰冷的审视——父皇也在判断,此事背后是否有其他影踪。
“来人。”
丹陛下两名绯衣内侍应声躬身。
“去……”戚凌夏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一卡,仿佛那目的地难以启齿,终平稳吐出:“依制,请九洲契。”
“遵旨。”
内侍转身,步履沉稳迅疾,消失在殿侧门廊阴影中。
依制?请?
戚秀骨的心缓缓下沉,宝阁路远,绝非一刻可往返。
父皇这含糊指令……屈崇禾所报,究竟为何?他下意识又看向明晏。
明晏正用小银匙拨弄琉璃盏中的冰酪,事不关己,却在戚秀骨望去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更快搅动起来。
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些许,带着“好戏在后头”的无声嘲弄。
殿内低语又起,许多人松口气,以为陛下只是略作思忖便慨然应允,天朝气度果然不凡。
气氛稍缓,乐师犹豫是否重启丝竹;而舞姬茫然,太子戚承泽却适时举杯,与身旁二皇子低语,试图引开注意。
二皇子戚承安眉头紧锁,目光在内侍离去方向与御座间逡巡。八皇子戚承溯侧身与宗室子弟交谈,脸上微笑得体,眼神闪烁。
宇文青直身,再次拱手,面露感激:“陛下隆恩,外臣铭感五内。”
戚凌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凸显。
等待的时刻,在微妙中缓慢流逝,无人再提歌舞,官员使臣低谈,目光不时瞟向殿门。
耶律长霞与驸马交换一个眼神,耶律长烬重端酒杯却不饮,盯着晃动的酒液,翠绿眸中光影变幻,偶尔再次扫向戚秀骨,带着未消的探询与一丝烦躁。
约莫一刻后,那绯衣内侍便去而复返,实在快的让人心中生疑。
身后无仪仗,无护卫,无华贵宝匣。只他一人,双手稳捧一只尺余见方、通体乌沉、毫无纹饰的木制托盘。盘上覆一方明黄贡缎。
缎下,隐隐透出长方形厚重轮廓。
内侍行至御座阶下,高举托盘,屈膝跪倒。
所有私语骤停,所有目光死死钉在那乌木托盘上。烛火煌煌,照尽每一丝纹理,戚秀骨感到戚玉骨抓他衣袖的手又紧几分。
他自己都不由得屏息,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住妹妹,以作安慰。
戚凌夏目光落在那轮廓上,久久不动,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似在压下翻腾情绪。
半晌,才开口,声音更沉:“揭。”
“是。”
内侍恭谨平稳地揭开贡缎。
缎滑落,现出其下之物。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与疑惑。
那并非臆想中珠光宝气的礼器,甚至不是任何匣盒。
只是一方铁。
玄黑深铁色,黯淡沉郁,毫无光泽。长约一尺,宽半尺,厚不足一寸。形制古朴粗粝,边缘保持铸造原貌,未经细磨。
铁面以阳文深深镌刻简略到近乎抽象的山川河流线条,蜿蜒勾勒大陆轮廓,古拙甚至模糊。
山水中央,是两个力透铁背的古篆大字——
九洲。
舆图下方,近底处,另有一行更小铭文,字迹深刻,凛然气魄破铁而出:
天下皆昭土。
铁书静卧乌木托盘,无任何装饰衬托,它朴素的与满殿金玉锦绣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