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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心有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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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怎知我在此处?”戚秀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猜的。”无妄说:“从前在北台寺,每当你心中有事,便会去后山那尊露天观音像前静坐。今日这宫中,能让你静一静的地方,想来也只有此处了。”

戚秀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师兄还是这么了解我。”

“不是了解,是记得。”无妄转头看她,目光清透:“记得你爱静,记得你喜独处,记得你……心有千千结时,总想寻一处无人之地,自己慢慢解开。”

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些结,不是独处就能解开的。”

戚秀骨终于也转头看向他。

佛堂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昔,里头映着长明灯跳动的光,也映着他此刻难掩的疲惫。

“师兄今日入宫,可觉得这宫中与北台寺有何不同?”戚秀骨问。

“不同之处甚多。”无妄想了想,认真答道:“北台寺清静,此处喧闹;北台寺简朴,此处华奢;北台寺众生平等,此处……等级森严。”

他说着,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又轻轻摇头:“但若说本质不同,却也未必。”

“哦?”

“佛说,众生皆苦。北台寺的香客有香客的苦,宫中的贵人亦有贵人的苦。”无妄看向戚秀骨:“师妹今日眉间积郁,眼中藏锋,身在此处,心却在别处——这便是苦。”

戚秀骨怔了怔,垂下眼睫:“师兄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是你未曾遮掩。”无妄声音平和:“或者说,你已无力遮掩。”

这话说得直白,却无指责之意,只余淡淡的关切。戚秀骨听着,心头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倏然松了一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师兄,我近日……时常梦见水。”戚秀骨忽然说,声音飘忽:“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河水湍急,对岸有我想去的地方。

我想渡河,却找不到船,也找不到桥;我想涉水而过,可刚踏入水中,便发现河底不是沙石,而是漩涡——一个接一个,深不见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想退,身后却是悬崖;我想喊,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站在水里,看着漩涡越来越近,看着对岸越来越远……”

无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待戚秀骨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师妹,你可曾想过,或许你本就不该渡那条河?”

戚秀骨猛地抬眼。

“我不是劝你放弃。”无妄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我只是想说,世间路有千万条,并非只有渡河一途。

若此路不通,为何不看看别的方向?若对岸非去不可,为何不想想,或许有别的法子能到?”

“比如?”

“比如,顺流而下。”无妄说:“水往低处流,这是它的本性,你强要逆流而上,自然艰难;但若你顺着水流的方向走,或许会发现,它最终带你去的,未必就不是你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只是忽然而至的念头:“又或者,水流会在某处拐弯,把你带到一处浅滩,让你得以登岸。

一旦双脚踩在实地上,路,或许就好走许多了。”

戚秀骨沉默片刻,忽然问:“师兄,若水流带我去的地方,既没有浅滩,也与我想去之处背道而驰呢?”

“那便要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无妄的声音很轻:“是那个具体的地点,还是……在路上的那份心安?”

他继续道:“北台寺后山有棵老松,师妹可还记得?它长在崖边,根须裸露,枝叶却始终向阳而生。

我曾问师父,它为何不换个地方生长。

师父说,它并非不能,而是不必——它在那里,便是它该在的地方。风来便摇,雨来便淋,雪来便承,它只是在那里。”

“只是在那里?”戚秀骨喃喃重复。

“嗯。”无妄点头:“不抗拒,不执着,只是顺应四季流转,活在每一个当下。这或许便是师父所说的‘如如不动’。”

戚秀骨看着无妄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道:“师兄,你从未想过离开北台寺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经历不同的人生?”

无妄想了想,缓缓摇头:“寺中岁月,日日相似。诵经,洒扫,侍奉师尊,偶有香客问禅,便答几句。

春看花开,秋扫落叶,夏听蝉鸣,冬观雪落。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已然足够。”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论天气,但戚秀骨听出了其中未尽之意。

“师兄也听说了京城近日之事?”戚秀骨抬眼看他。

“略知一二。”无妄垂眸看着佛前那盏长明灯:“百炼坊大火,二十七条人命,三国纷争,朝野震动。

寺中虽清净,亦有风声传入,师父今日领我们入宫前,也曾叮嘱,此行只为祈福,不问是非,不涉因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戚秀骨,目光清透:“但师妹身在因果之中,你眉间积郁,眼中藏锋,心有千结,身负万钧。这些,瞒不过故人。”

戚秀骨苦笑:“师兄还是这般锐利。”

“不是锐利,是关心。”无妄轻声说:“师妹,你走的路,我看不清终点,也看不到沿途的风景。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条……很累的路。”

这话说得简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戚秀骨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垂下头,掩饰那一瞬间的脆弱。

“师兄,若你明知前路是悬崖,身后是追兵,左右皆是迷雾……你会如何?”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无妄想了想,道:“我会停下脚步。”

“停下?”

“嗯。”无妄点头:“停下,看看天光从哪个方向来,听听风声往哪里吹。悬崖未必是真悬崖,追兵未必是真追兵,迷雾……也终有散去的时候。”

他抬起眼,看向戚秀骨:“师妹,你走得太急了,急到看不清脚下的路,也听不见身旁的声音。”

戚秀骨怔住。

“师父教我读经时,曾讲过一个故事。”无妄继续道,声音轻缓如溪流:“古时有位将军,率军被困山谷,前后皆有敌军。

将军焦急,欲拼死突围。其帐下一名老马夫却说:‘将军何不先饮马?’将军怒,以为戏言。

老马夫道:‘马饮足水,方能跑得快;人静下心,方能看得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观音像前那盏长明灯上,看着灯芯静静燃烧:“后来将军静坐半日,观察地势,发现谷中有一隐秘小道,遂率军悄然脱困。”

戚秀骨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盏灯,忽然问道:“师兄,若那将军静坐半日,发现并无隐秘小道,四面皆是绝路呢?”

无妄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他便接受。”

“接受?”

“嗯。”无妄的目光依旧平静:“接受困境,接受绝路,接受……这便是他的命数。然后,在绝境之中,寻一线生机;在命数之内,尽一份人事。”

他看着戚秀骨,眼神清澈得近乎凛冽:“师妹,你总想着改变一切,掌控一切。但世间事,十之八九,非人力所能及。

你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你认为对的事。至于结果……花开有时,叶落有期,非你我能强求。”

许久,无妄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寂静里:“种因得果,业力自承。师妹,但求问心之时,能见澈分明,便足矣。”

戚秀骨长久地沉默。

佛堂内只余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远处正殿的乐声人语依旧隐约,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再也传不进这方寸之地。

许久,他才轻声问:“师兄的意思是……我该静下来?”

“不是‘该’,是‘可以’。”无妄纠正道:“静与动,皆是选择。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注定要承受比常人更多的风雨。

但风雨之中,亦可有片刻停歇——停下来,喝口水,看看路,听听风。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走得更远。”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佛堂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阳光透过廊檐斜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正殿的喧嚣霎时清晰了几分,却在这僻静的回廊里,只余风声过耳,偶闻鸟鸣。

无妄回过头,逆光而立,灰色僧衣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金边。他看向戚秀骨,目光清澈而平和:“师妹,你看这光。”

戚秀骨站起身,走到门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阳光正好,洒在宫墙琉璃瓦上,反射出粼粼金光;洒在庭院古树枝头,将新发的嫩叶照得通透如碧玉;洒在青石地面上,将那圈圈年久形成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

“光一直都在。”无妄轻声说:“只是有时,我们忙着低头看脚下的阴影,忘了抬头看看它。”

戚秀骨站在门边,任由阳光洒在脸上、身上。那身沉重的翟衣在光下流转着细密的金芒,冠上珠翠折射出碎钻般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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