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若死,甚至可能给宁祁两国递来一个台阶——罪魁祸首已死,两国合作便可继续推进。
而祁国除了耶律长霞,再也没人能如此力压主战派。
他冲得太急,裙摆绊住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直扑那道夺命的刀光。
他看见耶律长霞眼中闪过的震惊,看见她下意识要拔刀的手——然后,他挡在了她身后。
他没管即将伤到耶律长霞的刺客,反而拦在了耶律长霞与赶来捉凶的“卫兵”之间。
他甚至还没站定,利器入肉的声音闷而钝,戚秀骨只觉得左肩一凉,随即是炸开的剧痛。之间见一截刀尖从他肩头透出。
耶律长霞比戚秀骨高上一头,戚秀骨肩头刺出的刀尖,竟直逼其后心口!
那人“惊慌”中“失手”,刀锋“恰好”穿透他肩膀,又“恰好”止在耶律长霞胸前三寸处。
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小……端辞!”耶律长霞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她似乎想唤小妹,又生生遏制住了自己。
戚秀骨眼前发黑,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站稳,右手死死抓住那截透出的刀尖,不让它再进半分。
“护卫”似乎愣住,欲抽刀,却被戚秀骨钳住。
这一阻,已足够。
耶律长霞眼中戾气骤现。
她反手拔刀,北祁弯刀出鞘的刹那,带出一道雪亮弧光。刀光掠过,那名“护卫”脖颈间绽开一线细红,瞪大眼缓缓倒下。
耶律长霞看也不看,一脚踢开尸体,弯刀横挥,逼退另外两名围上的“护卫”,左手同时扶住戚秀骨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低哑:“撑住。”
戚秀骨想开口,却只咳出一口血沫。他勉力抬眼,看向明晏的方向。
第三刀——
那名真正的刺客,在被耶律长夜撞偏后,竟又暴起,手中匕首再度刺向明晏。
而明晏方才为救太子、又与刺客缠斗,加之见戚秀骨受伤,此刻竟气息已乱,短剑格挡慢了半分。
他毕竟也才只是个十岁孩童,全然无力与刺客缠斗过久。只是慢的这一息,匕首便深深刺入他右胸。
明晏身体猛然一僵,浅琥珀的眸子瞬间失去焦距。他踉跄后退,手中短剑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耶律长夜几乎在匕首刺入的同时已有了动作。
他没有试图去接,反而向前半步,左手稳稳托住明晏后背,右手已按住他肩头,就着倒下的势头向侧后方一带一卸。
两人一同跌向地面,却是耶律长夜脊背着地,将大部分冲击消弭于自身,同时手臂始终护着明晏伤处,没让那匕首受到二次震荡。
待尘埃稍定,他已半撑起身,将明晏护在身前,目光冷锐地扫视四周,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殿中终于彻底大乱。各国使臣惊呼奔走,官员仓皇躲藏,真正的金甲卫冲入,却被混乱人群阻隔,一时难以控制局面。
戚秀骨靠在耶律长霞怀中,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御座上戚凌夏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看到太后捻动佛珠的手顿住,目光如冰;看到耶律长烬欲冲过来却被完颜朔死死拉住;看到宇文濯站在混乱边缘,灰色眼眸死死钉在他身上,竟似要冲来——
最后,他看见明晏被耶律长夜稳稳护在身前,胸口匕首处鲜血汩汩,染红了杏子黄半臂,也染红了耶律长夜靛蓝的骑装。
明晏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与锐利的浅琥珀眸子,此刻涣散而空洞,映着殿顶辉煌却冰冷的灯影。
戚秀骨心脏骤缩,他想过去,想确认——可肩头剧痛与迅速流失的鲜血,将他的意识如潮水般拖入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瞥,是耶律长霞一刀劈翻又一名“护卫”,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弯刀染血、目光如狼的侧脸。
以及,远处殿门阴影下,一道一闪而逝的模糊身影——那人似乎朝这血腥杀场投来一瞥,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旋即消失在混乱之中。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场针对三国皇嗣、步步递进、不死不休的杀局。一切,都指向那个藏在最高处、最深暗处的执棋者。
他们终于,落下了第二子。
而这一子,染着血,淬着毒,直指三国命脉。
棋局,已至中盘。
真正的厮杀,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璇霄殿内,烛火通明,药气弥漫。
戚秀骨醒来时,左肩处剧痛难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他睁开眼,看见青荇通红的双眼,看见含袖咬着嘴唇强忍泪水的模样,正小心翼翼为他换药。
“殿下醒了。”青荇声音哽咽,连忙俯身:“您别动,伤口极深,太医说差一点便伤及筋骨……”
戚秀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含袖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饮下。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他缓了口气,第一句话便是:“明晏如何。”
青荇与含袖对视一眼,神色皆黯:“长靖公主殿下……”
青荇声音低了下去:“伤势极重,匕首刺入右胸,离心脉只差分毫,太医说,若非霁王殿下随身带着昭帝赐的保命丹药当场喂下,恐有性命之忧。”
戚秀骨沉默,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耶律长霞呢。”
“北祁大公主无恙,只受了些轻伤。他一直守在殿外,方才陛下传召,才离去。”青荇低声禀报:“大公主走前留话,待您醒转,他有事相商。”
“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肩头被划伤,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青荇顿了顿:“陛下震怒,已下令封锁宫城,彻查此事。所有今日当值的侍卫、宫人,皆已被收押审讯。”
戚秀骨未置一词。他知道查不出什么。那些“护卫”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必然早已备好退路。
这局棋,对方算得太精太狠,以三国皇嗣为饵,以天下大乱为注,逼所有人入局。
而他们,险乎全盘皆输。
“耶律长夜呢。”他忽而问道。
青荇微怔,答道:“北祁二殿下肋下受伤,已包扎妥当,听闻一直守在长靖公主殿下榻前,寸步不离。”
戚秀骨垂下眼睫。殿内一时寂静,唯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微响。
夜色渐深时,殿外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与内侍的通传:“北祁大公主殿下前来探望。”
戚秀骨抬眸,与青荇交换了一个眼神。耶律长霞此时来访,理由正当——答谢白日救命之恩,探望伤情。
但在这敏感时刻,如此光明正大,反倒能减些猜忌。只是不知,这宫墙之内,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璇霄殿的动静。
“请。”他轻声道,随即调整了倚靠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耶律长霞踏入内室时,已换了身墨绿常服,发辫梳理齐整,唯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她身后跟着两名北祁随从,手中捧着几盒包装考究的药材与补品。
“听闻殿下醒转,特来探望。”耶律长霞声音平稳,目光在戚秀骨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白日之事,多谢殿下舍身相护。此恩,长霞铭记。”
她说得郑重,礼节周全,随从将礼物奉上,青荇上前接过,低声谢过。
待随从退至外间,耶律长霞才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挥手屏退了殿内其余侍从,只留青荇与含袖在侧。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跃动。
“表姐客气了。”他声音仍有些虚弱:“当时情急,不及细想。”
耶律长霞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开口:“值得么。”
戚秀骨抬眸:“表姐所指何事。”
“为我挡那一刀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耶律长霞目光紧锁着他,烛火在那双锐利的绿眸里跳跃,映出审视,也映出某种深藏的不解与复杂。
“那一刀,是对着我的胸口来的。”她的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像在复盘一局险棋:“你扑上来时,就没想过,万一那刀锋偏了半尺,或是那护卫手腕再抖半分——对准的就不是你的肩膀,而是你的心口?”
她向前倾身,目光如炬,直直看进戚秀骨的眼睛里:“刀剑无眼,瞬息生死,你本可留在原地,或是退得更远些。
纵使我死了,局面再糟,以你的身份,太后的庇护,总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可你若死了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却又犀利如刀:“戚秀骨,你就不怕么?”
戚秀骨静静回视她,没有立刻回答。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流淌,将那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沉静。
他并未被这尖锐的、关乎生死的诘问刺伤,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了然。
“怕。”他承认得很坦然,抬起头,目光清透:“刀锋迎面而来的时候,没有人不怕。血肉之躯,焉能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