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寿宴,大庆三日,于今日落幕。宴席散后,各使团便将陆续离京。
各国车驾已在盛暨门外列队等候,马匹轻踏地面,车夫低语,静候着主人们从最后一场宫宴中辞别而出。
殿内气氛与万寿正宴时的紧绷已全然不同,乐师奏较为舒缓的《归安曲》,舞姬水袖轻舒,姿态慵懒。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举杯谈笑间,面上多是松弛之色——连日的盛宴、博弈与试探,终于到了尾声。
许多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只待礼成辞行,便可离开这云京城的是非之地。
戚秀骨坐于席间,缓缓啜饮杯中温茶。
他今日未着那身沉重的翟衣,只一袭月白素缎常服,外罩浅青半臂,墨发以白玉簪松松绾起,通身透着股倦怠的清淡。
寿宴以来,耶律长霞按先前商定,在数个场合“无意”露出了破绽。每一处都经过计算,足以引动有心人注意,又不至太过刻意。
他们本在垂饵,想钓出那条藏于宁国使团中、始终未动的鱼,然而直至此刻宴席将散,水面依旧平静无波。
太静了,静得不似寻常。
耶律长霞的破绽已露,对方若有所图,早该有所动作。
这般纹丝不动,只意味两件事:要么对方毫不在意或是看出了这些破绽,要么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便与此无关。
这念头猛然刺入脑海,戚秀骨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再次抬眸,目光无声扫过全场。
御座上,戚凌夏面带倦色,正与身旁的屈崇禾低语,垂旒掩去了大半神情,但那层疲惫与隐隐的不安,隔着半个大殿仍能察觉。
九洲契的阴影,显然未曾散去。
左下首,太后撵动佛珠的手依旧平稳,目光却不时掠过使团席位,尤其在明晏与耶律长霞身上停留略久。
北祁席间,耶律长霞坐得笔直,正与驸马低声交谈,神色平静。
耶律长烬坐于其下首,翠绿的眸子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出了这份平静下的诡异。
他几次抬眼看向戚秀骨,目光里带着探询与警惕。
戚秀骨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晓。
他只知,若对方当真按兵不动至此,那要么是他们误判,要么——对方在等待一个更为致命、且在所有人最为松懈时才会出现的机会。
恰如此刻。
宴席将散,宾客思归,紧绷数日的神经已然松弛,殿内乐声舒缓,酒意微醺,正是警惕最为低弱之时。
他袖中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
恰在此时,乐声停了。
最后一曲《归安》奏毕,乐师起身行礼,缓缓退下。舞姬敛袖躬身,如彩蝶般退往殿侧。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熏香袅袅。
礼部尚书起身,行至御座阶下,躬身开口:“陛下,吉时已至,各国使团——”
话音未落。
异变骤生。
一道黑影自宁国使团席位后方暴起,那人身着宁国随从服饰,面容寻常,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在起身的刹那,手中已多了一柄乌沉无光的短刃。
其动作快得骇人,如离弦之箭,直扑御座左下手——太子戚承泽的席位。
“护驾!”
惊呼与怒吼同时炸开,殿内瞬间大乱。
戚秀骨在黑影暴起的刹那,瞳孔微缩。
他一直留意着宁国席位,却未料到对方的动手方式竟如此直接简单——不藏于暗处,不借刀杀人,而是以宁国随从的身份,于众目睽睽之下,直取昭国太子。
这一刀若成,昭国储君殒于宁国“刺客”之手,两国便是血海深仇,再无转圜余地。
他霍然起身,袖中手指已捏住一枚暗藏的银针,脚步向前——
但有人比他更快。
绯红身影如一道火焰,骤然横亘在刺客与太子之间。
他甚至借着向前冲去的力道,靴尖在戚秀骨肩头极轻却巧妙地一抵,一股柔劲送出,将戚秀骨顺势推离了风暴的中心。
居然是明晏。
直到此时,他还在关怀戚秀骨,担忧戚秀骨情急之下,暴露武功。
他不知何时已离席,腰间的赤红长鞭已执在手中,泛着金属冷光,在斜入大殿的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弧线,精准地卷向刺客手腕。
“铛!”
鞭梢与短刃相击,发出刺耳金鸣,刺客手腕一震,刀刃偏了三分,擦着太子肩头掠过,划破明黄蟒袍,带出一线血痕。
戚承泽脸色煞白,僵坐座上,竟忘了躲避。
而明晏一击得手,却未退,他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缠上刺客手臂,猛然发力——刺客闷哼一声,短刃脱手飞出。
便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刺客被长鞭所制,却借力旋身,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更短的匕首,反手便刺向明晏心口。
这一下变招太快太毒,全然不顾自身,只求同归于尽。
明晏瞳孔微缩,长鞭已不及回防——他竟不闪不避,右手松开鞭柄,五指成爪,直扣刺客咽喉。
竟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殿下!”
惊呼从宁国席位炸开。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的刹那,一道靛蓝身影已切入两人之间。
耶律长夜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甚至比那刺客反手一刀更简洁直接——他侧身让过最险的刃锋,左臂一横一揽,已将明晏带向自己身后,同时右肘精准地撞在刺客腕骨上。
匕首偏了方向,划过他肋侧,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而明晏已安然退至他身后半步。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待众人看清时,他已将明晏与那致命一击隔了开来。
刺客受创,却如不知疼痛的野兽,反手一刀划向耶律长夜咽喉——
“够了。”
清亮稚嫩的童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杀意。明晏自耶律长夜身后探出,左手已从袖中滑出一柄通体赤红、细窄如凝血般的短剑,挥剑格开匕首,剑匕相撞,迸出火星。
此刻,殿中“护卫”终于“反应”过来。数十名金甲侍卫持戟涌上,将刺客团团围住,亦将太子、明晏、耶律长夜等人围在中间。一切似乎即将被控制。
然而戚秀骨被方才那一推卸去前冲之势,刚稳住身形,心中却蓦然一沉。他看得分明——那些“护卫”涌上的方向、彼此间的站位、眼神的短暂交错,全然不对。
那并非护卫该有的阵型,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将北祁席位置于攻击范围内的杀阵。
“小心。”他脱口而出,声音低哑。
几乎同时,那名被围在中间的“刺客”忽然暴起,撞开两名侍卫,竟未冲向太子,亦未冲向明晏——而是直扑北祁席位,扑向耶律长霞。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出意料。所有人皆以为刺客的目标是太子或是明晏,无人想到,他在最后一刻会调转刀锋,杀向耶律长霞。
而此时,耶律长霞身边只有驸马与两名北祁随从,侍卫们“惊慌失措”地“阻拦”,却“恰好”封住了耶律长霞可能的退路。
刀光,已森然映至她胸前。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层层递进的杀局。
第一刀,杀昭国太子。若成,昭国储君殒,朝局必乱。
第二刀,杀北祁大公主。若成,北祁王庭震怒,边衅必起。
第三刀,本该是杀宁国长靖公主。若成,三国皇嗣同殒,血仇再无转圜。
有人要一举杀尽三国皇嗣,以最血腥的方式,强行撕碎所有伪装,逼天下立刻陷入战火。
此刻,第二刀已至耶律长霞胸前。
戚秀骨动了。他离北祁席位不算近,中间隔着混乱人群、倾倒的案几、奔逃的宫人。
可他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权衡,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耶律长霞若死于昭国皇宫,在这场混战中死于“昭国护卫”手下,北祁与昭国将再无转圜余地。
三国皇嗣同殒的滔天血仇,会立刻将天下拖入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