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霄殿的伤药气味淡去时,云京已入深秋。
寿宴刺杀案仓促收场后,各国使团离京前夜,戚秀骨曾暗中联系过两人。
一是在暗处小院中,耶律长霞褪去白日辞行时的公主威仪,眉宇间只余凝重。
她与戚秀骨对坐半宿,烛火燃尽三根,最终敲定八个字:“深潜勿动,待时而发。”
北祁使团归国后,她将着力压制王庭内主战之声,同时借万裕商号在北地的暗线,悄然输送资源。
而戚秀骨,则需彻底隐入深宫,成为一枚看似无用的“闲棋”。
二是在宁国使团车队启程前,重伤未愈的明晏设法递来密信,与戚秀骨敲定了截然不同的“隐”法。
“我若突然安静,才是最大破绽。”
明晏靠坐在驿馆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裹着厚厚绷带,声音却嘶哑而清晰,带着他独有的冰冷锐利:“我本就该是个被宠坏、跋扈任性、受点挫折就加倍胡闹的废物公主。
回去后,我只会更嚣张,更荒唐。”
他咳嗽两声,唇边溢出一丝血沫,眼神却亮得灼人:“你得藏,藏得彻底。我得闹,闹得翻天。一静一动,一暗一明,才合常理。”
戚秀骨沉默片刻,颔首:“好,你在明处吸引目光,我在暗处积蓄力量。”
“不止。”明晏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白玉京这局棋,步步紧逼。
我们得快,得快到让他们眼花缭乱;但也得慢,慢到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乱了阵脚。”
伤口结了痂,太医说再静养月余便可活动如常,只是阴雨天难免隐痛。他将这医嘱记下,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整日倚在榻上。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庆兴宫的小佛堂,陪太后诵经;午后常邀几位宗室女眷在御花园赏菊品茶;夜里则独自在灯下抄写经文,或是对着窗外渐冷的月色,提笔写些伤春悲秋的诗句。
“碧梧叶落秋声早,孤雁南飞影自单。昨夜西风凋玉树,空庭唯有月华寒。”
这样的诗句被含袖无意间看见,次日便在宫中悄悄传开。
都说端辞公主经此一劫,心性愈发沉静了,往日虽也温婉,却总透着股看不透的深远;如今倒真像个深闺少女,开始为落叶孤雁伤怀。
戚凌夏听闻后,在勤政殿沉默片刻,只对屈崇禾道:“他既喜欢这些,便让内库挑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再寻几本前朝诗集的孤本,给他送去。”
赏赐送抵璇霄殿那日,戚秀骨正倚在窗边,看庭中一株晚桂。金黄细碎的花粒已落了大半,残香混着秋凉,丝丝缕缕渗进来。
他谢了恩,让青荇将东西收好,自己只拈起一块新墨在指尖把玩。墨是徽州贡品,触手温润,透着松烟清苦的香气。
他垂着眼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问:“荇姑姑,云京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青荇正在整理书案,闻言手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倒有一桩……约莫半月前,城西永宁坊新开了一处楼阁,名叫‘停云阁’。”
戚秀骨抬眸。
“表面是乐坊,实则是……青楼。”青荇语速更缓,每个字都斟酌着:“装潢极尽雅致,不似寻常勾栏。
里头的姑娘不仅容貌出众,更兼通诗书琴画,谈吐不俗。去的也多非寻常商贾,多是文人墨客,乃至一些官员子弟。”
戚秀骨将墨块轻轻放回锦盒:“哦?这般风雅之地,倒是少见。”
“还有一事……”青荇声音几不可闻:“北祁那位,这些日子,常去停云阁。”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过,摇得残桂簌簌作响。戚秀骨望着那晃动的枝影,良久,极淡地笑了笑:“少年心性,流连风月,也是常事。”
青荇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
“坊间……有些传言。”青荇低下头:“说耶律公子此前对殿下……多有亲近,但寿宴那夜之后,便再未递过只言片语。如今又这般沉溺声色,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求而不得,心灰意冷,索性放纵了。”青荇说完,立刻补充:“皆是些无稽闲谈,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戚秀骨没说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光透过薄云,将庭中青石板照得一片清冷。远处宫墙巍峨,将这片天地圈成一方精致的牢笼。
“由他们说去。”他最终轻声道,语气平静无波:“我如今只想静静心,读读诗,旁的事……不愿多想了。”
这话说得轻飘,却像一道无形的帘,将璇霄殿与外界彻底隔开。
此后数日,戚秀骨果真愈发深居简出。太后那儿仍每日晨昏定省,但除了陪老人家说些佛经花草,再不提半句朝政。
偶有宫妃女眷来访,他也只与她们谈论诗词女红,眉眼温软,笑意清浅,真真成了个不谙世事的深宫帝女。
唯有夜深人静时,青荇会将外间消息整理成简短的条陈,悄无声息放在他枕边。约莫在明晏归国半月后,一封来自宁国的密信夹杂在万裕商号的日常账目中递入璇霄殿。
信中详述了宁国近年来兴起的缠足之风——原本只限于专供贵族狎玩的“瘦马”,近来却有人将此风与“妇德”“礼仪”捆绑,开始在贵族女子中推行。
更有甚者,数名守旧老臣联名上奏,言“长靖公主骄纵跋扈,行止不羁,当效古礼缠足以正闺仪,束其心性”。
明晏在信中写道:“……彼等视我如玩物,欲折我骨,缚我足,令我终生匍匐。我已鞭笞为首谏官,断其三指。然弹劾如雪,父皇迫于压力,已将我禁足青梧殿。半年之内,我动弹不得。”
信末的笔迹陡然凌厉,仿佛能看见明晏靠在榻上,声音嘶哑却冰冷的模样:“他们要的何止是我的脚,是要我跪着,要所有不甘跪着的人,都断了脊梁。戚秀骨,这局棋,白玉京要掀桌子了。”
戚秀骨将信就着烛火烧尽,灰烬飘落时,他抬眼看向虚空,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明晏对视,轻声道:“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跪了。”
自此,条陈中偶尔会提及宁国风向,缠足之议与明晏的激烈反抗、禁足处罚,已成为宁国朝堂近日最喧嚣的话题。
而此风亦有向昭国渗透的迹象,云京个别崇尚“宁风”的世家,已开始私下议论女子仪范。
戚秀骨并不每夜都看这些条陈。
有时连着三五日,那叠纸条原封不动;有时他随手翻几页,目光在某处停留片刻,便又合上,起身去窗前站一会儿,或是提笔续写白日未竟的诗句。
含袖私下对青荇忧心忡忡:“姑姑,殿下这般……可是真伤了心?”
青荇摇头,只道:“殿下自有分寸。”
分寸的确有,只是这分寸如今尽数用在“隐”字上。戚秀骨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激起涟漪,如今已沉至最底,无声无息,连水花都不再溅起。
而宫墙之外,云京的秋意愈浓,一些别的动静,却在暗处渐渐滋生。
停云阁开在永宁坊深处,门面并不张扬,只悬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停云”二字,字迹清隽飘逸,似出自女子手笔。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串细巧铜铃,风过时叮咚轻响,混着楼内隐约传出的丝竹声,在这片以民居为主的坊巷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奇异地和谐。
耶律长烬第一次踏入此处,是在一个雨夜。
秋雨绵密,将云京街巷淋得一片湿漉。他未撑伞,墨绿锦袍的肩头洇开深色水渍,发辫也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翠绿的眸子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沉寂。
门口迎客的是个青衣小婢,约莫十三四岁,眉眼灵秀,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惊异,只微微躬身:“公子请进。”
楼内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苏合香。厅堂开阔,陈设却极简雅,楠木桌椅,素白瓷瓶插着几枝残菊,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萧疏。
并无寻常青楼的莺歌燕舞、脂粉浓香。只有角落一架屏风后,传来低缓的琴音,泠泠如泉。
耶律长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婢女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青瓷盏中芽叶舒展,清香扑鼻。
他盯着那茶雾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叫你们阁主来。”
婢女垂首:“阁主今日不见客。”
“那就找个能说话的。”耶律长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婢女犹豫一瞬,终是退下。不多时,屏风后琴音止歇,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是个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着月白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墨发松松绾起,斜簪一支白玉簪。
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清雅,通身一股书卷气,倒像个书香门第的闺秀。
她在耶律长烬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微微一笑:“公子面生,是头回来?”
耶律长烬不答,只问:“你们这儿,有什么特别的?”
“停云阁无非诗酒琴茶,并无特别。”女子声音柔和:“若公子想寻欢,怕是来错了地方。”
“诗酒琴茶……”耶律长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也好。那便听曲,喝酒。”
女子颔首,示意婢女取酒。不多时,一坛泥封的陈酿并两只玉杯送上。酒是江南的梨花白,入口清甜,后劲却绵长。
耶律长烬连饮三杯,眼神依旧清明,只颊边泛起极淡的红。他抬眼看向那女子:“你叫什么?”
“妾身挽月。”
“挽月……”他低声重复,忽然问:“会唱《秋风词》么?”
挽月微怔,随即浅笑:“会。只是此调悲凉,怕扫了公子雅兴。”
“无妨。”耶律长烬又倒了一杯酒:“我就想听悲凉的。”
挽月不再多言,起身走回屏风后。片刻,琴音再起,这次是古琴,音色沉厚苍凉。她启唇轻唱,声音清越,却字字含着秋意萧瑟。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耶律长烬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望着窗外淅沥的夜雨,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只是任由那歌声与琴音,将胸中某些翻腾的东西,一点点压下去,再压下去。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