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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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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从屏风后走出,见他杯中酒已尽,便上前为他斟满。动作间,袖口微滑,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玉质温润,衬得肌肤愈发细腻。

耶律长烬的目光在那玉镯上停留一瞬,忽然道:“这镯子不错。”

挽月含笑:“寻常物件,公子见笑了。”

“寻常物件,也要看戴在谁手上。”耶律长烬仰头将酒饮尽,语气里透出几分懒散的醉意:“就像有些地方,看着清雅,谁知道底下藏的是什么呢?”

挽月斟酒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长烬却已不再看她,自顾自又倒了一杯,对着窗外雨夜举起,喃喃道:“敬这鬼天气。”

说罢,一饮而尽。

那夜他在停云阁待到子时方归,此后便成了常客。

有时午后便来,独坐窗边看书,一看便是半日;有时深夜而至,听曲饮酒,直至天明。

他出手阔绰,却从不叫姑娘作陪,只点名要挽月弹琴唱曲,或是与她下几盘棋。

坊间传言渐渐多了起来。都说北祁那位质子皇子,因情场失意,如今沉溺酒色,成了个浪荡子。

更有好事者将他与端辞公主昔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牵连翻出来,添油加醋,编成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质子心碎纵情声色”的话本,在茶楼酒肆悄悄流传。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宫里。

戚秀骨听闻时,正在临摹前朝一位女词人的小楷。笔尖在宣纸上稳稳划过,勾勒出清瘦娟秀的字迹,丝毫未颤。

含袖在一旁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愤愤:“那些人真真是闲的!殿下与耶律公子清清白白,他们偏要编排这些……”

“随他们吧。”戚秀骨头也未抬,笔下不停:“流言如风,吹过便散了。”

“可是耶律公子他……”含袖欲言又止。

戚秀骨终于搁下笔,拿起那张临好的字,对着光细细端详。纸上是半阕《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他看了许久,才轻声说:“人各有志,他愿意如何,是他的自由。”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含袖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下。

戚秀骨将那张字轻轻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斜长孤寂。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才缓缓转身,命含袖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那页墨迹未干的词笺,静静躺在案上,映着窗外透入的微薄月色,字字清冷。

停云阁的名声,渐渐在云京文人圈子里传开。

都说那里是个清净雅致的好去处,姑娘不俗,酒茶皆精,更难得的是氛围宽松,无论议论诗文还是时政,都无人干涉。

一些科考在即的士子,也常聚在此处切磋文章、交换讯息。

这日午后,二楼雅间里,几个青衫书生正围坐论诗。其中一人忽压低声音道:“诸位可听闻,今岁秋闱的主考,已定了?”

众人精神一振:“定了谁?”

“听闻是礼部右侍郎周侍郎,副主考则是国子监祭酒李祭酒。”

“周侍郎?”一人皱眉:“此人风评似乎……”

“嘘——”另一人连忙制止,眼神示意隔墙有耳:“慎言,慎言。”

众人皆噤声,互相交换个眼神,各自心照不宣。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士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今这世道,有门路的早铺好了路,没门路的……文章做得再好,只怕也是陪衬。”

他这话说得直白,席间顿时一片寂静。良久,才有人干笑两声:“张兄何必如此悲观?朝廷取士,终究要看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那张姓士子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我去岁参加乡试的策论,自认也算尽心竭力。

可诸位猜如何?连初选都未过。反倒是同乡一位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富家子,因捐了五千两银子,如今已补了县丞的缺!”

他将那卷文稿重重拍在桌上,眼眶微微发红:“寒窗苦读二十年,不如白银五千两。这样的科举,考来何用?”

席间无人接话。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檐铃,发出零丁脆响。

良久,才有人低声道:“张兄,此话……还是莫要再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张姓士子深吸一口气,将文稿收回袖中,起身拱手:“是在下失态了。告辞。”

说罢,转身下楼,背影踉跄。

雅间内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叹道:“张兄确有才学,只是性子太直,不肯……唉。”

“这世道,太直的人,总是吃亏的。”

议论声渐低,转而说起别的风月闲话。有人提及宁国近来风波,说长靖公主因抗拒缠足之议鞭笞朝臣、遭禁足之事,已传至昭国,引发议论。

席间一位出身江南的士子摇头道:“宁国此风,实为陋习。将女子双足摧折至三寸,美其名曰‘金莲’,实则行禁锢之实。

如今竟以此要求皇室公主,简直荒唐。”

另一人却道:“却也未必。女子贞静为本,缠足束行,或可使性情柔顺,长靖公主那般……确也需约束。”

话音未落,便遭几位寒门士子驳斥,一时间雅间内争论低起。

无人注意,隔壁雅间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细缝,又轻轻合上。

挽月端着新沏的茶走上三楼,在最里间的门前驻足,轻叩两下。

“进。”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雅,窗前站着个身影,正是耶律长烬。他未回头,只望着楼下街景,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

挽月将茶盏放在桌上,轻声道:“方才二楼那些士子的话,公子可听见了?”

耶律长烬“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

“那位张姓士子,名唤张既明,河郡人,去岁乡试落第后便滞留云京,靠给人抄书为生。”挽月声音平静:“他才学确有,只是不通人情,屡屡碰壁。”

耶律长烬转过身,翠绿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你觉得,他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真?”

挽月垂眸:“停云阁开门做生意,只听不评。是真是假,公子自有判断。”

耶律长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是谨慎。”

“乱世求生,不得不慎。”挽月抬眼,目光清亮:“公子说是么?”

耶律长烬不答,走到桌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沁脾。他缓缓道:“这几日,像张既明这样的士子,来了多少?”

“陆续有七八位,皆是寒门出身,才华不俗却屡试不第的。”挽月顿了顿:“他们聚在此处,多是因为无处可去——茶楼酒肆花费太贵,书铺又嫌他们议论太多。只有停云阁,给他们一席之地,一壶清茶。”

“你倒是个善人。”耶律长烬语气听不出褒贬。

“谈不上善,只是做生意。”挽月微笑:“他们今日在此议论,他日若有人高中,总是份香火情。”

耶律长烬放下茶盏,玉瓷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渐起的灯火,忽然问:“你说,若这些寒门士子的怨气聚到一起,会如何?”

挽月静默片刻,才轻声道:“妾身不懂这些。只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些事,压得越久,反弹时便越狠。”

耶律长烬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宫城方向。暮色中,九重宫阙的轮廓隐在薄雾里,巍峨而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许久,他才低声说:“今晚的琴,弹《广陵散》吧。”

挽月微微一怔:“《广陵散》杀伐之气太重,怕不合此刻心境。”

“正合适。”耶律长烬转身,眼神在昏黄烛光下亮得惊人:“我就想听杀伐之声。”

挽月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屋内重归寂静。耶律长烬走到案边,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悬腕良久。笔锋落下时却无半分犹豫,挥洒间两个大字跃然纸上:

“山雨”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一撇一捺皆带着北地刀弓般的劲道。

只是那字形张狂不羁,笔画如野马脱缰,虽不缺筋骨,却全然不合昭国书法的端方规制——是北地的血脉在笔墨间突兀地醒着。

他搁下笔,盯着那两个字,扯了扯嘴角。

五岁入昭,习汉字、诵诗书,笔墨纸砚用了十年,可这笔下的气性,到底没被驯成戚秀骨那般秀润端雅的模样。

从前传信时,那人总笑他字如“雪原孤狼,野性难驯”,他面上嗤之以鼻,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就像他永远不可能掩住与汉人截然不同的绿瞳,也永远写不出真正温顺的字。

这满纸狂态,或许永远无人得见。

就像有些话,只能用这种格格不入的方式,写给风,写给火,写给或许再不会真正抬眼看他笔墨的那个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才将纸团起,就着烛火点燃。火苗窜起,迅速吞噬墨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秋风更急,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簌簌作响。

远处天边,浓云渐聚,沉沉压向这座繁华又脆弱的城池。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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