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出宫的频率,渐渐密了起来。
自那日得了昭帝一句“出去走走也好”的恩准,他便像是真的被深宫闷坏了,每隔三五日,总要寻个由头出宫一趟。
有时是去佛堂听经,有时是去城郊赏景,但去得最多的,还是永宁坊的停云阁。
他总是一身月白或竹青的襕衫,墨发以同色丝带束起,外罩素色斗篷,遮掩了过于单薄的身形。
含袖为他略施薄粉,掩去面上因肩伤未愈而残留的苍白,又将眉形描得英挺些。
对镜一看,虽仍显清瘦文弱,却已是个气质清冷、略带书卷气的少年公子,走在云京街头,并不十分惹眼。
停云阁的客人渐渐习惯了这个沉默的“顾公子”,他总是午后来,独坐临窗的位置,要一壶最寻常的龙井,静静听着楼内文人墨客的议论。
有时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有时也会取出随身携带的诗集抄本,就着窗外天光默读。
他极少主动与人攀谈,但若有人论诗论文时声量稍大,引得他抬眼望去,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计较。
有几次,二楼雅间里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书生,对上他平静无波的视线,竟会莫名地安静一瞬。
渐渐地,开始有人试探着与他搭话。
“这位公子,方才听你低吟‘静水无波沉腐叶’,可是也读过前朝诗僧的《秋池偶作》?”一位年约三十、身着半旧青衫的文士端着茶盏,在他桌旁站定,语气客气中带着探究。
戚秀骨抬起眼,微微颔首:“略读过几句,先生觉得此诗如何?”
那文士在他对面坐下,叹道:“诗是好诗,理也是至理。只是这‘腐叶沉沙’之喻,未免太过悲观。
池水若无波澜,固然易腐,可若风浪太大,鱼虾不存,又如何?”
戚秀骨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静了片刻,才轻声道:“风浪太大,自是不妥。可若是鱼自己轻轻摆尾,搅起一丝微澜呢?
既不惊涛骇浪,又能让水活起来——这样的波澜,先生觉得,算不算恰到好处?”
文士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公子此言……倒是有趣。”
两人便这般低声论起诗来,从《秋池偶作》谈到前朝隐逸诗风,又渐渐引到当下士林风气、科举文章。
戚秀骨话不多,但每出一言,必切中要害,引得那文士时而击节赞叹,时而陷入沉思。
这样的对话,在停云阁内渐渐多起来。
戚秀骨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玉石,不主动泛起涟漪,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吸引着那些真正有才学、有抱负、却又在现实中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靠近。
他们或许不知这位“顾公子”的真实身份,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某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悲悯。
而这种“吸引”,自然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眼中。
这一日,戚秀骨照常坐在窗边,他正低头翻阅一卷《昭武诗选》,忽听楼梯处传来一阵喧哗。
抬眼望去,只见耶律长烬正从二楼下来,他今日未着锦袍,只一身深青色劲装,发辫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翠绿的眸子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底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微醺般的慵懒。
他身后跟着完颜朔,还有两个停云阁内姿容出众的琴娘。琴娘抱着琵琶,笑语盈盈,耶律长烬偶尔侧耳倾听,嘴角勾着浅淡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这般做派,与三个月前那个在驿馆中被软禁、眉宇间隐现桀骜的北祁质子,已是天壤之别。倒真像是个情场失意后,转而沉溺声色的落魄皇子。
楼内不少客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耶律长烬。
这位北祁质子的“风流轶事”,近来已是云京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都说他痴恋端辞公主不得,心灰意冷,便日日流连这停云阁,借酒浇愁,听曲遣怀。
此刻见他这般情状,不少人眼底便露出或惋惜、或讥诮、或了然的神色。
耶律长烬似是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一架古琴旁,伸手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清响。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个厅堂。
最终,停在了临窗而坐的戚秀骨身上。
那一瞬,戚秀骨能清晰感觉到,耶律长烬眼底那层慵懒的薄雾骤然散去,露出底下深潭般幽暗、却又灼灼燃烧的某种情绪——像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渴慕。
四目相对。
戚秀骨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知道耶律长烬在“做戏”,知道这出“痴情质子求而不得、黯然放纵”的戏码,是演给昭帝看,演给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看,更是演给这天下人看。
可当那双翠绿的眸子如此直白、如此滚烫地望过来时,他心头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耶律长烬朝他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却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完颜朔和那两个琴娘停在原地,楼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顾公子。”耶律长烬在戚秀骨桌前站定,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却又压抑不住的波澜:“许久不见。”
戚秀骨缓缓放下书卷,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耶律公子。”
语气疏淡,合乎一个“偶然相遇的陌生人”该有的分寸。
耶律长烬却仿佛没察觉到这份疏离。他目光落在戚秀骨肩头——那里披着斗篷,看不出伤势如何,但他眼神深处仍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刺痛。
“听闻公子前些日子身子不适,”耶律长烬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处的戚秀骨能听清:“如今……可大好了?”
这话问得逾越,一位北祁质子,如何能“听闻”深宫公主的伤势?又凭什么这般关切?
戚秀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平静:“劳公子挂心,已无大碍。”
耶律长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无碍便好。”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慵懒散漫的姿态,声音也提高了些,足以让周围人听清:“今日偶遇,也是缘分。
顾公子若不嫌弃,不妨移步二楼雅间,听一曲新谱的《鹤冲霄》?这曲子……激昂处有破云之势,恰合公子风骨。”
这话里的暗示,已近乎直白。
周围传来细微的吸气声。谁都知道《鹤冲霄》是前朝名曲,喻指志在青云、不甘凡俗。
耶律长烬以此相邀,是赏识这位“顾公子”的才学,还是……别有深意?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昭帝准他出宫,是默许他与耶律长烬“偶遇”、甚至“亲近”。此刻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可若应下,这场戏便真的要演到台前,再无转圜余地。
最终,他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冷如常:“承蒙耶律公子相邀,却之不恭。”
耶律长烬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光,却又迅速沉入更深沉的幽暗。他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楼梯转角处,戚秀骨脚步微顿,余光瞥见大堂角落里,一个原本低头喝茶的灰衣男子,正不动声色地收起手中把玩的一枚铜钱,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的背影。
昭帝的眼线,或者说,不止昭帝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拾级而上。
雅间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陈设清雅,耶律长烬屏退了琴娘与完颜朔,反手合上门扉。
门关上的刹那,屋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方才楼下那场刻意张扬的“偶遇”与“相邀”带来的紧绷感尚未散去,此刻独处一室,那些被迫粉饰的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便再无处躲藏。
耶律长烬背对着戚秀骨,站在窗前。窗外是永宁坊熙攘的街市,人声隐约,却更衬得屋内死寂。
他肩背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绷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那副漫不经心的假面。
良久,他才极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肩上的伤……真的无碍了?”
戚秀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没有喝,只握着杯壁,感受那点凉意渗入指尖。
“太医说,需再养一月,方能提重物。”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耶律长烬转过身,翠绿的眸子在室内昏昧的光线下,深得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关切,有目睹他涉险的余怒,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陛下让你来,你就真的来了?还来得这般频繁?戚秀骨,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戚秀骨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反问:“那你呢?你又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耶律长烬呼吸一滞。
“停云阁是你的棋局,你在这里布耳目、集消息、甚至……”戚秀骨顿了顿,目光扫过雅间内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角度精妙的卷轴与瓷器:“观察每一个可能有用的人。这本是你的路,你走得很好。”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他重复耶律长烬的问题,语气却愈发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故意在人前对我露出那般情态,故意邀我入这雅间,故意将‘北祁质子痴恋昭国公主’的戏码,演得尽人皆知——
耶律长烬,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害我?”
耶律长烬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那点压抑的怒火终于窜了上来:“害你?我若真想害你,就该离你远远的,让你清清白白地做你的端辞公主,等着将来有一日,被你那父皇送到不知哪国的和亲马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