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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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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坐于王座下首,面色平静,唯有袖中指尖微微蜷起。

耶律长天这是阳谋。他看准了宁国这些年被昭国压制得厉害,早有不甘;看准了宁帝对明晏这个“无法无天”的幼女早已头痛不已;更看准了祁国国内主战派求战心切,若他再不应允,恐失人心。

果然,王庭内几位元老纷纷附议,称“此计大善”。

耶律长霞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耶律长天脸上。

她沉默良久,才淡淡道:“四弟此议,确有可取之处。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与宁国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宁国水师虽强,可其国内党争激烈,皇帝昏聩,长靖公主更是个无法无天的变数。

我祁国铁骑南下,若宁国临阵倒戈,或借道之名行吞并之实,届时我大军深入昭境,进退两难,又当如何?”

耶律长天脸色一沉。

耶律长霞却已起身,面向王座上的耶律卡真,郑重一礼:“父汗,女儿以为,与其冒险与宁国结盟,不如先稳固后方,整顿军备,同时与昭国保持边贸,以商养战。

待我祁国兵精粮足、内患尽除,再图南下不迟。”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耶律卡真沉吟不语。

最终,这场议事不欢而散,未能达成决议。可耶律长霞知道,耶律长天不会罢休。

他等得太久了,从断臂那日等到现在,整整六年。六年隐忍,六年蛰伏,如今羽翼渐丰,又得白玉京暗中支持,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她能做的,唯有加快脚步。

“殿下,时辰到了。”

青荇的声音将戚秀骨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眼,望向镜中那个盛装华服的自己。三年蛰伏,三年蓄力,三年在暗处织网布局,如今这张网已初具雏形——听澜斋的寒门士子,停云阁的情报网络,万裕商号的资金渠道,与明晏、耶律长霞的秘密同盟……

可还不够。

耶律长天要动手了,白玉京在背后推波助澜,宁帝态度暧昧,昭国内部危机四伏……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必须在这风雨到来之前,握住更多筹码。

“走吧。”他缓缓起身,环佩轻响,裙摆上的翟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的光泽。

及笄礼在庆兴宫正殿举行。

太后亲自主礼,昭帝与后宫嫔妃、宗室命妇皆列席观礼。殿内左侧设一稍小的席位,戚玉骨已端坐其上,一身与戚秀骨同制的玄色翟纹吉服,只是霞帔颜色略浅,是更娇嫩的竹青色。

她墨发绾成高髻,簪着赤金点翠鸾鸟步摇,眉眼与戚秀骨极似,却因神情灵动、唇角天生微翘,显得娇憨明媚,与兄长的清冷沉静形成鲜明对比。

见戚秀骨进殿,戚玉骨悄悄眨了眨眼,眸中闪过狡黠笑意。戚秀骨几不可察地颔首,眼底冰雪微融。

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衬得满堂珠翠华服愈发庄重奢华。

戚秀骨一步步走上殿中,与妹妹并肩跪于蒲团之上。太后执起那顶赤金点翠莲花冠,为他缓缓戴上;又取过一顶鸾鸟衔珠冠,为戚玉骨戴上。

冠身很轻,可戴上的瞬间,戚秀骨却觉得肩头一沉。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幼女”,而是及笄的公主,是可以议亲、可以参与宫务、可以……被摆上谈判桌的筹码。

礼成,百官命妇齐声恭贺。

戚秀骨垂眸谢恩,目光平静无波。可若细看,能看见他袖中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礼毕,宫宴设在朝元殿。

因是双生公主同时及笄,宴席比往常更添几分奢华。丝竹声声,歌舞曼妙,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戚秀骨坐于太后下首,静静听着席间众人谈笑。他们谈论诗词歌赋,谈论风花雪月,谈论云京最近流行的衣饰花样,谈论哪家儿郎才貌双全……

没有一个人提起北祁王庭的暗流涌动,没有一个人提起宁国青梧殿的刀光剑影,没有一个人提起白玉京那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形的手。

他们仿佛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琉璃罩里,看不见罩外风雨欲来,看不见脚下深渊隐现。

戚秀骨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是御酿的梨花白,清甜绵软,可入喉后,却泛起一丝细微的苦。

正出神间,忽听殿外传来内侍通传:

“北祁三皇子耶律长烬,贺端辞公主及笄之喜——”

殿内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耶律长烬踏着暮色走进来。三年时光将他身量拔得更高,肩背宽阔,深青色锦袍衬得他肤色愈显冷白,墨发以金环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身雕着繁复的狼首图腾,正是北祁皇室礼器的制式。

行至殿中,他单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清晰:

“外臣耶律长烬,特来恭贺端辞公主及笄,谨献北地雪狼王皮毛一张、东珠十斛、赤金狼首佩一对,愿公主芳龄永继,福泽绵长。”

话音落下,殿内竟有刹那的寂静。

雪狼王皮可不是寻常贡品。

北祁雪狼王十年难出一头,其皮毛洁白如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历来是北祁王庭镇国之宝,非重大国典或盟约不现。上一张现世,还是二十年前祁昭签订边境和约时,北祁大汗赠予昭武帝的国礼。

北海东珠本就珍贵,十斛之数,几乎是北祁王庭三年的全部产量。

赤金狼首佩更是北祁皇子身份的象征,非血亲或重臣不赠。

这三样贺礼单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作为国礼相赠。而今耶律长烬竟将它们一并献上,贺一位公主及笄——这规格,已隐隐逼近帝王寿宴时他国使臣进献的礼单了。

席间已有内侍忍不住吸气,几位宗室命妇交换着惊诧的眼神。连昭帝接过木匣时,眉头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老臣低声对邻座道:“北祁大公主对这位幼弟,还真是……纵容得没边了。”

戚秀骨垂眸静坐,心中却雪亮——。这份“纵容”背后,既有姐弟情深,更有深远的政治算计:将戚秀骨捧得越高,他在昭国皇室眼中的价值就越大,将来若真到了和亲那一步,昭帝便越舍不得轻易将这枚“重棋”丢出去。

内侍接过木匣,呈至御前。

昭帝打开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动,随即笑道:“三王子有心了,赐座。”

耶律长烬谢恩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

最终,落在戚秀骨身上。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垂眸。

仿佛刚才那一眼对视,只是错觉。

耶律长烬在末席坐下,完颜朔侍立在他身后。

席间很快又恢复了喧闹,有人向他敬酒,他含笑应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姿态洒落,依旧是那个“纵情声色”的北祁质子。

而在殿内另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宇文濯静静坐着。

他今日也来观礼,送的贺礼中规中矩,不过一方古砚、两卷前朝孤本,与耶律长烬的手笔相比,简直朴素得寒酸。

可他并不在意,只是隔着人群,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戚秀骨,又扫过耶律长烬,最后落在昭帝面上,眼底沉淀着某种深沉的思量。

他在想,若将来有一日,他也能送上这样一份“厚礼”,向昭帝求娶这位公主……昭帝会作何选择?

是选择与北祁结盟,还是选择与陵国这个看似更“安全”的远邻联姻?

宴至中途,戚秀骨以更衣为名,悄然离席。

含袖扶着他走向殿后暖阁,穿过回廊时,夜风骤起,卷着檐下铜铃乱响。远处宫墙之上,浓云低压,遮住了半边月亮。

暴雪欲来。

戚秀骨在暖阁窗前驻足,望着那片沉沉夜色,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

“含袖,你说今夜……会下雪吗?”

含袖一怔,抬头看了看天:“看样子是要下了。殿下可是觉得闷?奴去取件披风来。”

戚秀骨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望着夜色深处那点隐约的、属于停云阁方向的灯火。

三年蛰伏,三年织网,三年在暗处积蓄力量。

而如今,风雪将至。

他这条沉寂了太久的鱼,是时候轻轻摆尾,搅起一丝属于自己的、清澈而汹涌的波澜了。

哪怕这波澜,最终会汇成改天换地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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