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明晏过得远比戚秀骨凶险。
缠足风波只是开始。自他被禁足青梧殿后,宁国朝堂上那些守旧派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地上书,从“公主骄纵”骂到“牝鸡司晨”,从“违逆礼法”斥到“祸国殃民”。
明晏照单全收,然后在青梧殿内变本加厉地“胡闹”。
今日砸了宁帝赏的翡翠屏风,明日将劝谏老臣的奏章撕碎了扔出殿门,后日又“请”了某位言官的幼孙入宫“陪伴”,隔日那孩子虽全须全尾送回,却吓得高烧三日,见了穿红衣的人就哭,大呼“殿下饶命”。
宁帝头痛欲裂,罚也罚过,骂也骂过,可明晏是他最“宠爱”的幼女,又是言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终究狠不下心重惩。
只能一面压着朝议,一面将青梧殿的禁足令一延再延,从半年延到一年,从一年延到三年。
可暗地里的刀光剑影,却从未停过。
第一次遇刺,是在明晏禁足满一年那日。刺客扮作送膳的内侍,匕首淬了剧毒,若非耶律长夜察觉异常挡了一下,那一刀本该扎进明晏心口。
第二次是在半年后,刺客混入入宫献艺的杂耍班子,袖中藏了弩箭,箭矢擦着明晏颈侧飞过,留下一条三寸长的血痕。
第三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是在三个月前。刺客不知用什么法子买通了青梧殿一个洒扫宫女,在明晏惯用的安神香里掺了西域奇毒“梦魇散”。
那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三日才会发作,发作时人仿佛坠入无尽梦魇,在极致的恐惧中心力衰竭而死。
明晏中了招,昏迷整整半月。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皆束手无策,只说“公主心脉衰竭,药石罔效”。
是耶律长夜闯出宫去,单骑奔袭三百里,从一位隐居山野的凌云山外围弟子处求来一枚“清心丸”,才将明晏从鬼门关拉回来。
醒来那日,明晏倚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亮得惊人。
他看着跪在榻前、浑身浴血的耶律长夜,看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句:“你救我三次了。”
耶律长夜低着头,声音嘶哑:“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明晏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耶律长夜,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救我,都是在告诉那些人——你是我最大的软肋。”
耶律长夜肩背一僵。
“下次他们再动手,不会再冲着我来。”明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们会先杀了你,再杀我。”
室内死寂。
良久,耶律长夜才抬起头,黑沉的眼眸里映着明晏苍白的面容。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便让他们来。”
明晏盯着他,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
“蠢货。”他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可自那日后,青梧殿的防卫又森严了数倍。
宁帝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人是真的想让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幼女死,于是调了一队禁军精锐日夜守在殿外,连只苍蝇飞过都要盘查三遍。
而明晏“胡闹”的力度,也悄然变了。他不再砸东西,不再羞辱朝臣,转而开始“关心”起宁国的财政、军备、乃至与昭国、祁国的边境贸易。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账册文书,整日埋在青梧殿里翻看,偶尔还会“召见”几个户部、兵部的小官,“请教”些问题。
那些小官战战兢兢地来,满头大汗地走,回去后一问三不知,只道“公主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看不出用意”。
可就是这些“细枝末节”,通过万裕商号层层加密的渠道,化为一封封看似寻常的家书、账目副本、甚至夹在点心盒夹层里的薄纸,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云京璇霄殿戚秀骨的案头。
戚秀骨看得懂。
明晏在查宁国这些年通过白玉京“通天阁”购买改良火器图纸、雇佣流亡匠师的资金流向,巨额款项如何绕过户部审计,最终流入哪些人的口袋。
他在查宁国几处边境驻军的粮草补给线,为何总是“恰好”在换防时节出现短缺,而补给的商队又总是与朝中某些勋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在查宁国朝堂上,哪些人曾以私人名义频繁接触白玉京的商队或使者,哪些人的家族在白玉京设有产业。
他在找白玉京埋在宁国内部的钉子,也在找未来可能用来反击的武器——那些被贪墨的军费漏洞,那些被利益捆绑的官员把柄,那些可以证明宁国某些重臣与白玉京有染的证据。
而最近一封密信里,明晏只写了一句:
“耶律长天遣密使入宁,欲联宁攻昭,唯一条件——交出长靖公主。此前仇怨,既往不咎。”
信末又补了一句,笔迹略显凌乱,像是仓促间写就:
“宁帝心动,殿外禁军,已换其三。我时间不多了。”
而在这三年间,那项仅存于戚秀骨与明晏二人之间的绝密计划——“火器营”,也终于在白玉京眼皮底下,于荒芜的砾石滩悄然生根。
依托万裕商号庞大而错综复杂的贸易网络,一批批看似普通的“药材”、“矿石”、“农具”,被拆分成数十条互不关联的运输线。
经由不同的商路、雇佣不同的镖局、使用不同的通关文书,历时两年多,才零星汇入雍凉道深处那片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古驿站。
明晏通过宁国皇室早年安插在白玉京外围的暗桩,重金招募了三位因各种缘故被白玉京“通天阁”淘汰或排挤的前神机院匠师后人。
戚秀骨则动用顾家一点隐秘人脉,从昭国各地流放的罪兵、逃亡的边军老兵中,筛选出百余名背景干净、对昭国朝廷已无留恋、且精通器械或悍不畏死的“种子”。
又将近年来收养的孤儿一同送了过去。
他们在砾石滩重建了简易的工坊与营垒,以商队货栈为伪装。所有人员皆以代号相称,分区居住,禁止打探彼此来历。
核心的配方与图纸,由戚秀骨与明晏分别记忆,绝不落于纸上。
进展缓慢如蜗行,缺少关键设备,许多工序只能靠最原始的手工完成;为避人耳目,材料补给时断时续;更需时刻提防白玉京巡逻的商队或偶然路过的探险者。
三年时间,他们只勉强复原并小规模试制了“神机院”档案中记载的两种最基础的火器——“掌心雷”与“一窝蜂”的改良简化版,距离组建一支可堪实战的“火器营”,还差得太远。
但火种已然埋下。
戚秀骨每月通过万裕商号最高级别的密信渠道,接收来自砾石滩的只言片语。
他知道那里每一份进展都浸透着风险,也知道白玉京绝非易于之辈,如此规模的人员物资调动,即便再分散,也难保不会引起“通天阁”情报网的警觉。
这是一场在深渊边缘的舞蹈。他们窃取着被白玉京垄断并扩散的技术,试图在其势力范围的阴影里,铸造一把可能反噬其自身的利刃。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无论是戚秀骨还是明晏,都清楚他们没有退路——当白玉京选择“掀桌子”时,他们手中必须有能砸碎棋盘的石头。
砾石滩的存在,是他们对抗那无形巨手最大的底气,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耶律长霞这三年,过得同样不轻松。
归国后,她借着寿宴遇刺、昭国“防卫不力”的由头,在王庭掀起了一场彻查风暴。矛头看似指向昭国,实则剑指耶律长天及其盟友在军中的势力和可能存在的贪渎。
她手段雷厉风行,借着几个近年受白灾严重、对王庭离心渐起的部落叛乱,以平叛为名,将耶律长天几个心腹将领调离要害职位,换上自己提拔的年轻将领。
同时,通过万裕商号的隐秘渠道,一批批粮食、药材、改良农具悄然输往那些受灾部落。不出一年,那几个部落便纷纷上表,称颂大公主仁德,愿效死力。
而朝中亦有人暗中议论,说大公主对远在昭国为质的幼弟耶律长烬,未免太过纵容。这三年耶律长烬在云京挥金如土、为博红颜一笑而豪掷千金的荒唐事,早经商队传回北祁。
那些价值连城的南海珊瑚、江南徽墨、羊脂玉雕,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更别提他还三天两头施粥赠药、资助寒门——这手笔,连北祁国内的王公贵族都咋舌。
可耶律长霞对此从未斥责过半句,反而时常以“王庭赏赐”或“姐弟私谊”之名,额外拨付财物送往云京,仿佛默许甚至鼓励幼弟这般行事。
有老臣曾委婉进言,耶律长霞只淡淡道:“三弟在敌国为质十余年,心中苦闷,纵有些少年意气,也是常情。些许财物,若能换他一时欢颜,又有何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藏着的却是更深沉的算计——耶律长烬在云京表现得越荒唐、越沉溺私情、越“不求上进”,昭国朝廷对他便越放心,北祁国内那些忌惮他“宸妃之子”身份的人也会越松懈。
而这“纵容”的代价,换来的却是耶律长烬在云京经营出的、那张覆盖朝野市井的情报网,以及明面上“痴恋昭国公主”、实则与戚秀骨心照不宣的同盟。
那些看似荒唐的赠礼,有多少最终流向了听澜斋、流向了需要帮助的寒门士子、流向了戚秀骨暗中布局的脉络,耶律长霞心知肚明,且乐见其成。
可耶律长天的耐心,显然快要耗尽了。
三个月前,耶律长霞安插在耶律长天身边的眼线传回密报:耶律长天与白玉京某位长老秘密接触,似在商议一笔“大买卖”。
一个月前,祁国与陵国边境的云脊古道上,出现了一支伪装成商队的精锐骑兵,领头的将领是耶律长天的心腹。
那支骑兵在古道附近徘徊数日,又悄然撤回,行踪诡秘。
十天前,耶律长霞收到戚秀骨通过万裕商号传来的加密密信,只有八个字:
“山雨欲来,早筑篱栅。”
她知道,耶律长天要动手了。
果然,三日前,耶律长天在王庭议事时,公然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与宁国结盟,共伐昭国。”
满殿哗然。
谁都知道祁宁两国有血仇——明晏七岁断耶律长天一臂,此事天下皆知。这些年两国边境摩擦不断,互派使节都寥寥无几,谈何结盟?
耶律长天却侃侃而谈:“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恒的利益。昭国坐拥中原富庶之地,却内□□败、军备松弛,正是千载难逢的肥肉。
我祁国铁骑天下无双,宁国水师冠绝东南,两国联手,东西夹击,昭国必亡!”
“至于宁国长靖公主——”他独臂一挥,语气森然,“只要宁国愿将她交出,由我处置,此前恩怨,一笔勾销!”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耶律长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