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长烬。”他抬起头,直视着他:“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比较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像浸透了夜色:“我看得见明晏的处境,正如我也看得见大公主独木难支,看得见耶律长天步步紧逼,看得见这天下在往一条险路上滑。”
他转过头,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至于其他的……耶律长烬,有些线头,看见了也别去扯。扯开了,可能是生机,更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杀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耶律长烬,眼底那片深静的幽潭里,清晰地映出对方的影子,也映出一丝近乎悲悯的警告:“你只需知道,在阻止耶律长天、延缓天下大乱这件事上,我们或许无意中站在了同一边。
这就够了。再多,知道得太多,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比如呢?”耶律长烬问。
戚秀骨一怔:“什么?”
“比如你和明晏到底是什么关系?”耶律长烬逼问:“比如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比如你这场病——到底是不是‘病’?”
山风骤然大了起来,卷起碎石枯叶,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
戚秀骨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完全沉下来,星光初现,落在他清瘦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愈发深不见底。
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耶律长烬心上。
耶律长烬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
又是这样。
永远这样。
可他知道,戚秀骨不会再说了。
三年来,每次他想靠近一点,想看清一点,戚秀骨就会用这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在他面前筑起了最坚固的墙。
墙那边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真相,是他永远无法分担的重负。
而他,只能站在墙外,眼睁睁看着墙里的人,一点点被这座城、这盘棋、这些永远算不完的账,吞吃干净。
山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耶律长烬看着戚秀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山下那片浩瀚的灯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那吼声里没有词汇,只有纯粹的情绪——愤怒、不甘、痛苦、还有某种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情感。
它撞在山壁上,回荡在夜空里,惊起远处林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戚秀骨站在原地,听着那吼声,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耶律长烬剧烈起伏的背影,望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紧绷如弓的线条。
“戚秀骨。”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你到底——把你自己当什么?”
戚秀骨转过头,看向他。暮色中,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哀的情绪。
“我把自己当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头一揪:“我把自己当一枚棋子。一枚在这盘棋里,让该活的人活下去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耶律长烬,对我来说,嫁不嫁人、嫁给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不能用这桩婚事,换来更大的筹码;能不能用我自己,护住我想护的人——更何况,没到成婚当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我总有脱身的办法。”
“玉骨不能嫁进于府。”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要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让皇父觉得,把我嫁出去比把玉骨嫁出去更划算。
漕运案要爆发了,粮价要涨了,百姓要挨饿了——所以我得想办法,在乱局中为听澜斋那些寒门学子、为云京城外的流民,多争取一线生机。”
他每说一句,耶律长烬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戚秀骨。
“总之你在乎所有人。”耶律长烬哑声说:“在乎戚玉骨,在乎顾家,在乎那些寒门学子,在乎城外的流民——你唯独不在乎你自己。”
许久,他才轻声说:“在乎又怎样?不在乎又怎样?这座城不会因为我在乎,就对我仁慈半分。”
“那你可以走!”耶律长烬猛地站起来,对着山下那片璀璨灯火,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再说一遍,戚秀骨,我可以带你走!
离开这座吃人的城,离开这些永远算不完的账;草原很大,天下很大,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他们哪一个不是被困在里面的鬼?你明明比他们都清醒,你明明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结局,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肯挣一挣?”
他踏前一步,几乎与戚秀骨鼻尖相抵,滚烫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带着铁锈的味道:“你不是身不由己,你就是不愿意!
你不愿意承认你也会怕,你不愿意承认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你不愿意承认——你其实早就想逃了,只是你不敢!”
戚秀骨瞳孔骤缩。
耶律长烬却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像淬了冰的刀锋:“我说错了吗?戚秀骨,你算计所有人,连你自己都算计进去。
可你唯独不肯算计一件事——那就是你心里真正想要什么。因为你怕,怕一旦承认了,就连现在这点‘权衡’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戚秀骨静静看着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耶律长烬,你也不是非留在这里不可。”
耶律长烬转过身,眼眶发红:“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戚秀骨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望着山下城池:“你这三年,也不是真的走不了。”
耶律长烬身体一僵。
“停云阁的情报网,万裕商号的暗中协助,大公主在草原的策应——你早就有能力离开云京,回北祁。”戚秀骨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耶律长烬心里:“可你一直没走。”
他侧过头,看向耶律长烬:“为什么?”
耶律长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因为他要收集足够的情报,为归国后的夺权做准备?
因为他要暗中扶持耶律长霞,对抗耶律长天?
因为——因为这座城里,有一个人让他放不下。
一个总是戴着面具、却偶尔会在无人处流露出真实疲惫的人;一个心怀天下、却把自己活成棋子的人;一个让他愤怒、让他不解、却也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人。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戚秀骨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你也不是身不由己,你只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我,也是不愿意。”
不愿意离开这座吃人的城,不愿意放弃这盘残酷的棋,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有选择。
因为选择意味着责任。选择离开,就意味着放弃玉骨,放弃顾家,放弃听澜斋那些眼中还有光的学子,放弃这天下无数还在挨饿受冻的百姓。
他做不到。
山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纠缠在一起,又分开。
许久,耶律长烬才哑声开口:“所以,我们都要留在这座城里,继续戴着面具,继续算计,继续把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至少现在是这样。”戚秀骨望向北方,那里是北祁的方向:“但你该走了。”
耶律长烬猛地转头看他。
“耶律长天咄咄逼人,大公主独木难支。”戚秀骨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你再不回去,北祁就要彻底落入主战派手中。
祁昭必有一战,但不能是死战,一旦落入必然要你死我活的局面,宁国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天下大乱,白玉京最想看到的局面就会出现。”
他转过身,直视着耶律长烬的眼睛:“所以,耶律长烬,你该走了。”
耶律长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全是苦涩:“戚秀骨,你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
戚秀骨摇头:“是现实。”
“现实就是。”耶律长烬逼近一步,翠绿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你需要我走?”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头。
“对。”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耶律长烬心上:“我需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