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天下真如凌云山所导,能在白玉京掀起的毁灭洪流前,留下一块希望……
到那时,或许他才能脱下这身裙装,以九皇子之名,站在耶律长烬面前。
——告诉耶律长烬,那个让他执着了三年、愤怒了三年、想要带回草原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镜中的人影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窗外风声呜咽。
青荇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好的参茶。她见戚秀骨独坐黑暗中,也不点灯,只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低声道:“殿下,夜深了。”
戚秀骨没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青荇,你说……母亲当年写下那些话时,可曾想过今日?”
青荇沉默片刻。
她是顾如敏的陪嫁侍女,见过那位惊才绝艳的皇后在深夜秉烛疾书的样子,见过她偶尔停下笔、望着窗外宫墙出神的侧脸,见过她将那些看似零散的笔记仔细封存时的郑重。
“想过的。”青荇轻声说:“她常说,这世道就像一张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有的结能松能紧,有的结一断,整张网就散了。”
戚秀骨终于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仍浸在黑暗里,那张清瘦的面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疏离。
“那我是哪个结?”他问。
青荇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殿下是娘娘用命保下来的结。只要您还在,顾家的线就还没断,这张网就还有修补的可能。”
用命保下来的。
戚秀骨想起那些关于母亲早逝的零星传闻——血崩三日,太医院束手无策,最后是舒寒声从凌云山赶来,用金针封脉才勉强保住了他们兄妹。
那些细节他从未细究,也无人敢在他面前细说。
但他知道,母亲最后留在世上的,除了他和玉骨,就是那些藏在羊皮卷里的手稿。
那些字句,是他了解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的唯一窗口。
活到能自己做主那天。
戚秀骨端起参茶,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参片,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台寺,无妄师兄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见澈,你心里有火。这火能烧穿迷雾,也能焚尽自身。你要学会的,不是扑灭火,而是让火在需要的地方烧。”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火已经在烧了——在漕运腐烂的账册里,在边军空虚的编制里,在朝堂上清流与贪官的争吵里,在云京城外那些领了粥、眼中却仍存疑虑的流民脸上。
而他能做的,不是扑灭它。
是让它烧对地方。
“青荇。”戚秀骨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明日一早,你去趟听澜斋。
告诉张既明,从下月起,书斋加开‘算学’和‘工造’两科,教材我来准备。另外,让他留意那些家境贫寒、但手巧心细的学子,列个单子给我。”
青荇一怔:“殿下是要……”
“乱世将至,光会读书写字不够。”戚秀骨说:“得会算账、会看图纸、会修器械——活命的本事,比圣贤文章实在。”
他顿了顿,又道:“再给万裕商号传话,让他们从江南采买一批《天工开物》《农政全书》的刻本,不必多,各五十套,走漕运暗线运进来,存在砾石滩。”
青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
她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戚秀骨重新坐回窗边,背对着她,身影在烛光中单薄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
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
停云阁三楼雅室,烛火燃至三更。
耶律长烬面前摊开的不是账册,而是一叠厚厚的名录——人名、籍贯、特长、现居何处,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旁还用朱笔做了标记。
完颜朔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笔,正低声禀报:“……拢共四十七人,都是这三年来从昭国各地流入云京的匠户。
有铁匠、木匠、皮匠,还有两个会制弓的,一个曾在河东盐场管过灶炉。大部分都在西城百炼坊外围的民坊里赁屋住,接些零活糊口。”
耶律长烬的目光在名录上缓缓移动。
“工匠。”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白玉京在扩军备。”
挽月从内室走出,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她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旧契和几张新写的文书。
“通天阁最近三个月,通过七家不同的商行,从昭、宁、弘三国招募了至少两百名熟练匠人。”挽月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名义上是‘修缮玉神都宫殿’‘打造祭祀礼器’,但其中六成是铁匠和火器匠,两成是懂得冶炼的矿工,剩下两成才是木工和石匠。”
完颜朔忍不住道:“主人,咱们要不要也……”
“不碰火药。”耶律长烬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那是红线。昭国、宁国、白玉京,三方都盯着,谁碰谁死。”
他将名录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烛光跳动,映着他沉静的棱角。十八岁的青年,肩背已经宽厚得能撑起大氅,眉骨下那双翠绿的眸子在光影中深不见底。
“但工匠不只有火药匠。”耶律长烬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推演一局棋:“会打铁,就能打农具、打车轴、打铠甲;会木工,就能做弓身、做车轮、做云梯;会皮匠,就能制马鞍、制箭囊、制帐篷。”
他抬起头,看向完颜朔:“咱们手里这四十七个人,好好养着。不必集中,就让他们散在云京各处,该接零活接零活,该过日子过日子。
停云阁每月拨一笔钱,以‘济困’的名义,给他们贴补家用——但要通过不同的渠道,不能让人看出关联。”
完颜朔眼睛一亮:“主人是想……先养着,等乱起来再用?”
“乱起来,工匠比黄金值钱。”耶律长烬淡淡道:“但我们不主动用他们。他们若自己想往北走,我们可以提供盘缠和路引;若想留在云京,我们可以给他们找更安稳的活计。
一切自愿,绝不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