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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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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长烬站起身,走到窗边。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在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流动的光泽。

很美。

也很冷。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也是在这间雅室,他第一次见到挽月。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当着他的面,用一根琴弦勒断了试图潜入停云阁刺探的暗探的喉咙,然后面不改色地擦净血迹,重新调弦。

她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她说:“公子,云京是个吃人的地方。您若想活下去,就得比它更狠。”

他当时问她:“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挽月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琴案边,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见过很多人,”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有的一开始就认了命,有的挣扎几下就放弃了,还有的……像您这样的,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却还想着怎么把棋局掀翻。”

她抬起眼,看向他:“我帮您,是因为我想看看,这盘棋到底能不能被掀翻。”

耶律长烬当时不懂她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挽月要的不是复仇,不是报恩,甚至不是自由。

她要的是一场证明——证明那些被当作棋子的人,也能拥有自己的意志;证明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秩序,也有被撼动的可能;证明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总还有人,不肯低头。

证明棋局,也有变数。

变数。

耶律长烬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戚秀骨是变数,姐姐耶律长霞是变数,他自己……也是变数。

明晏呢?在戚秀骨的棋盘里,究竟有没有那个张扬到看不清底牌的公主?他们究竟有没有联系?为什么不能说予他听?

但在这盘被凌云山和白玉京操控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棋里,他们这些不甘心当棋子的棋子,正在艰难地、笨拙地,试图走出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注定遍布荆棘。

远处传来钟声——宫城晨钟敲响了,低沉浑厚的声音回荡在云京上空,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巨兽。

新一天开始。

而距离天下大乱,又近了一天。

耶律长烬转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

晨光涌进来,填满了雅室的每一个角落。

同一片夜色下,永宁坊巷深处的听澜斋,也还亮着灯。

张既明坐在书斋后院的石桌旁,对面坐着一位青衫老者——正是书斋的管理者沈老先生。

两人中间摊着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的是这三个月来,听澜斋借出的书籍名录、茶水开销、以及……一些特殊的“捐赠”记录。

“《昭武诗选》借阅四十七人次,《盐铁论》三十九人次,《陆明渊潜论手稿残卷》……”沈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这个只许在斋内阅,不外借,但也有二十三人次看过。”

张既明点头:“《潜论》是九娘特意嘱咐的,只给有潜质的人看。”

沈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张既明知道他想问什么。

听澜斋开了三年,从最初门可罗雀,到现在每日都有数十寒门士子前来读书论道,甚至偶尔会有官员子弟“慕名而来”。

这一切背后,靠的不仅是“顾九娘”的才名,更是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

那些钱从哪来?

没人问,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沈先生。”张既明忽然道:“您说,读书人在这世上,到底能做什么?”

沈老先生放下账册,端起面前的粗茶喝了一口。

“年轻时,觉得读书能明理,明理能治国。”他慢悠悠道:“老了才发现,读书最多能让自己活得明白些。至于治国……那是帝王将相的事。”

“若帝王将相不明呢?”

“那就等着换一批。”

张既明沉默。

石桌上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三年了。

三年前春闱落第,他流落云京,身无分文,险些饿死在永宁坊的街角。

是顾九娘将他领进这间书斋,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校勘的活计,还有……一个希望。

三年间,他看过太多。

看过春闱舞弊,看过清流愤慨,看过皇帝和稀泥,看过世家勾连,看过漕运账目上的黑洞,看过盐税册子里的鬼影。

也看过这间小小的书斋里,那些寒门士子眼中的光——从最初的愤懑不平,到后来的沉静蛰伏,再到如今……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

知道单凭几篇文章、几句谏言,救不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九娘最近来得少了。”沈老先生忽然道:“听说病还没好?”

张既明点头:“说是需要静养。”

“静养……”沈老先生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他那样的性子,能真静养?”

张既明没接话。

三日前,九娘悄悄来过一次,交给他一沓手稿——不是诗文稿,而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关于漕运、盐政、边饷、屯田的实务分析。

字迹清秀,思路却犀利如刀,每一条都直指昭国制度的命门。

九娘说:“张先生,这些你收好。若有朝一日……用得着。”

他没问“有朝一日”是哪一日。

但他知道,那日子不远了。

“先生。”张既明抬起头:“若战事起,这书斋……还能开下去吗?”

沈老先生沉默良久。

“战事一起,粮价必涨,人心必乱。”他缓缓道:“到时候,还有多少人会有闲心读书?”

“可总得有人读。”张既明道:“不读书,就更不知道这世道为何会乱,更不知道……乱完了,该怎么建。”

沈老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呀。”他叹道:“和九娘一样,都是不肯认命的人。”

“认命了,就真没路了。”

两人不再说话。

夜风穿过院落,吹动墙角那几丛新竹,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过半了。

沈老先生站起身:“睡吧。明日还有一批新到的书要整理,是九娘托人从江南运来的,里面有几本前朝水利的孤本,珍贵得很。”

张既明点头,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处,沈老先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既明。”老人声音很轻:“若真到了那一日……书斋可以关,但这些书,得想法子保住。它们是种子,乱世里最金贵的种子。”

张既明郑重行礼:“学生明白。”

老人走了。

张既明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璨,横亘天际,像一条无声流淌的光河。

他想起了戚秀骨曾在这院中说过的一句话:

“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可总得有人,在江边立一根标尺,告诉后来人——这水,曾经淹到过哪里。”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标尺立不立得住,另说。

但至少,得有人去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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