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朔和挽月同时躬身:“是。”
“还有。”耶律长烬补充,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派人去河内三县。不必接触地方官,直接找农户,问清楚今春的羡余到底征了多少,谁经的手,钱粮去了哪里。每一笔,都要记下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些账,迟早要算。”
同一时刻,璇霄殿。
戚秀骨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还是摊着那三份卷宗——与昨日无异的《漕运纪略》补充卷、《水淮入夏灾情简述》,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食邑供奉账目。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手稿,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隐喻,想起明晏信中所言“她们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不。
她们留下了某种更残酷的东西——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要活下去、要斗争、要在污浊的泥潭里开出花来的……本能。
他闭上眼,指尖按住眉心。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眼底恢复清明。
还有太多事要做。流言要应对,漕运要查,盐税要理,春猎要赴,谢家要防……还有耶律长烬。
从最初的相互试探,到后来的利益同盟,再到如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既依赖又警惕、既想靠近又不得不推开的关系。
耶律长烬不知道他的真实性别。
这一点,他反复提醒自己,像念一句咒语,用来镇压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危险的动摇。
可有时候,看着那双翠绿眼瞳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听着那些笨拙却真挚的维护,他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如果他知道呢?
如果他知道,自己全心维护、甚至可能生出不该有情愫的“公主”,其实是个男儿身,他会如何?
愤怒?被欺瞒的耻辱?还是……更深的、被命运戏弄的荒谬?
戚秀骨不敢想。
他只能一遍遍加固心防,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权谋,都是算计,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表演。
可有些东西,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摊开那份《漕运纪略》补充卷。
目光落在“淮南道漕运都督齐仲明暴毙”那一行字上。
齐仲明……
这个人,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漕运的账目,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才让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慌了神,不惜用联姻这种手段来绑定顾家?
还有盐税。
他指尖划过卷宗上“平东盐池”四个字。
昭国的盐税,七成来自平东盐池和水淮盐场。漕运不畅,盐斤南下受阻,盐价已经开始暗涨。而盐商运盐北上时顺带粮草,供应边军,这条线一旦断了……
舅舅顾定安镇守的飞榆关防线,第一个遭殃。
谢家,这是要把顾家逼到绝境——要么出手保他们,要么眼睁睁看着边军断粮、北疆防线崩溃。
好狠的棋。
戚秀骨闭上眼,脑海里飞快计算着。
万裕商号在淮南道有分号,可以暗中收购存粮,但杯水车薪。听澜斋的寒门士子,可以制造舆论,但动摇不了根本。太后那边……
他想起昨日勤政殿里,太后那句“容后再议”。
太后在拖延,但能拖多久?
昭帝的态度暧昧不明,看似被谢家说动,但又忌惮顾家军权。他在观望,在权衡,在等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很可能就是春猎。
春猎场上,人多眼杂,最容易“出事”。一旦“出事”,皇帝就有了理由,可以顺水推舟地赐婚,可以借机打压顾家,可以……
戚秀骨猛地睁开眼。
不对。
昭帝要的,可能不只是打压顾家。
他要的,是彻底瓦解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是收回北疆兵权,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眠。
而戚秀骨,这个顾家外甥女,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棋子——既可以用来拉拢谢家,平衡朝局,又可以用来要挟顾家,逼其交权。
一箭双雕。
好一个帝王心术。
戚秀骨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诮。
既然如此……
那就让这盘棋,下得更乱些吧。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含袖。”他扬声。
守在殿外的含袖立刻推门进来:“殿下?”
“更衣。”戚秀骨转身:“我要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