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秀骨?”耶律长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显然也看清了蜷在洞深处的身影。
戚秀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
那声音太软,太破碎,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黏腻和颤抖,听得他自己都浑身发麻。
该死。
他猛地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楚再次短暂地刺穿药效带来的混沌。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盯着洞口的人,墨色的瞳孔因高热而蒙着水汽,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却也涣散得惊人。
而耶律长烬,在这一刻,呼吸彻底滞住了。
他见过无数种样子的戚秀骨——宫装华服、端庄持重的端辞公主;襕衫纶巾、温润清雅的顾九娘;病中苍白、惹人怜惜的脆弱模样;甚至寿宴那夜中刀后咬牙硬撑的倔强……
但从未,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眼前的人,像是被从内里彻底打碎后,又仓皇拼凑起来的琉璃美人。
所有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端庄、冷静、自持,全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滚烫的脆弱所取代。
那种脆弱并非软弱,而是一种被外力强行剥去所有保护壳后,暴露出的、鲜活血肉般的战栗。
往日那张总是带着温和与疏离的脸,此刻被汗水浸透,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可偏偏在这极致的白上,又浮着病态的、海棠般浓艳的红潮,从眼尾一路蔓延到脸颊,再烧到耳根。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流过泛红的眼尾,混着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在那张脸上划出凌乱湿亮的水痕。
他的唇平日总是抿着得体弧度、颜色淡如樱瓣,此刻已被咬破,渗出血丝,又因高热和湿润而显得红肿糜艳,像雪地里被人狠狠碾过的浆果,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痛楚的诱惑。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墨色的丹凤眼,本是清澈温润,此刻却浸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水光潋滟,眼尾绯红如染胭脂。
瞳孔涣散,目光迷离失焦,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抗拒和……一种耶律长烬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那不是公主的威仪,不是谋士的冷静,甚至不是伤者的坚韧。
那是一种小动物被逼到绝境、褪去所有伪装后,最本能的、混杂着恐惧、羞耻和绝望的哀恳——求你不要看,求你不要碰,求你给我留下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份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在戚秀骨身上的神情,此刻却如此真实而惨烈地呈现在耶律长烬眼前。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剐着耶律长烬的心脏。
那个永远脊背挺直、哪怕在病中也眼神清明的戚秀骨,那个算计人心时从容不迫、谈笑间化解危机的戚秀骨,此刻却脆弱得仿佛指尖一触即碎的泡沫,甚至流露出这般近乎乞怜的神色……
耶律长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出去。”戚秀骨哑着嗓子,试图维持住那点摇摇欲坠的威仪,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炭上滚过。
他甚至试图挺直蜷缩的脊背,做出平日那种矜持的姿态,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那份努力只显得更加可怜。
耶律长烬没动。他立在洞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洞内。
洞窟狭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错辨的甜腻异香。
他的眉头倏然蹙紧。
“你受伤了?”他朝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叫你出去!”戚秀骨厉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却因为气虚而显得尖利而脆弱。
他撑着石壁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如烂泥,刚起到一半就向前栽去。
耶律长烬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扶。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戚秀骨手臂的瞬间,一道寒光猛地刺来!
是那根玉簪。
戚秀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清醒,握着簪子朝耶律长烬的手腕狠狠扎去——那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
耶律长烬眼神一凛,手腕翻转,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戚秀骨的手腕。
“当啷。”
玉簪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滚落进角落的阴影里。
戚秀骨的手腕冰凉,皮肤下的骨骼纤细得惊人,此刻被耶律长烬握在掌中,竟有一种轻易就能折断的错觉。
耶律长烬感觉到那腕骨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源于某种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戚秀骨脸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也更心惊。
汗水已经彻底浸湿了戚秀骨额前、鬓边的发,乌黑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和泛起艳丽红潮的脸颊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他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处,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火里烤过,极致的湿漉与极致的滚烫在他身上交织。
那身竹青色的骑射服,本是便于行动的利落装扮,此刻却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湿透的薄绸料子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半透明地勾勒出衣下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清瘦但并不孱弱的肩线,紧窄的腰身,平坦的胸膛轮廓……以及因为剧烈呼吸而不断起伏的、线条流畅的腹部。
水光在布料上流动,在从洞口透入的微弱月光下,反射出暧昧而脆弱的光泽。
平日里,戚秀骨的美丽是收敛的、端庄的、带着距离感的,像一方精心雕琢的暖玉,温润却不可亵玩。
而此刻,这种美被暴力地撕开伪装,露出内里灼热、糜艳、濒临破碎的实质。
像一株被暴雨打落所有花瓣、只剩下湿漉漉花蕊和带着伤痕枝干的白梅,凄艳得令人心颤,也脆弱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护住——哪怕知道触碰可能会加速它的凋零。
耶律长烬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骤然收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戚秀骨——不,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同时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锋利而美丽。
“放开……我……”戚秀骨还在挣扎,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尽管他力气小得可怜,推拒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磨蹭。
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扯自己的衣领,那竹青色的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此刻却成了最痛苦的桎梏。
他觉得热,热得要烧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渴望着接触空气,又恐惧着任何触碰。
“求……求你……”一声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哀求,从戚秀骨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这声音轻极了,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耶律长烬耳边。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懂得在绝境中维持体面的戚秀骨,竟然在求他。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卑微的、带着绝望的祈求。
耶律长烬感觉自己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断裂。
“你中了药。”耶律长烬的声音沉得发哑,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戚秀骨不稳的身形更稳地扶住,避免其滑倒。
他的目光扫过戚秀骨领口——那里已经湿了一小片,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颈项脆弱而优美的线条。
“不用你管……”戚秀骨喘息着,意识在灼热的浪潮中浮沉。
他知道是耶律长烬,理智的某一角在尖叫着警惕,但身体的本能却在贪婪地汲取对方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微凉的气息。
这矛盾撕扯着他,让他痛苦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他猛地别开脸,不愿意去看耶律长烬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自己,一定不堪至极。
“是谢家。”耶律长烬的语气不是疑问。
只是他没想到,药效会这么烈,而戚秀骨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