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濯确实发现了异常。
他原本在猎场东侧与几名陵国随从商议返程事宜,中途起身时,无意间瞥见耶律长烬被一名北祁侍卫匆匆叫走,神色凝重。
而后不久,他又看见谢遥与几名谢家子弟低声交谈后,也往西林方向去了。
这本身没什么,但紧接着,宇文濯注意到戚秀骨身边的宫女含袖被一名宫女急急引走,片刻后那名总领女官青荇也离开了观礼台。
而戚秀骨本人,竟独自策马跟着个小内侍往西林去了。
太巧了。
宇文濯立刻意识到——这是局。耶律长烬被调离,戚秀骨身边护卫被支开,谢家子弟往同一方向聚集……他几乎能猜到谢家想做什么。
他没有犹豫,招来两名最信赖的亲随,低声吩咐:“西林有异,谢家恐怕要对端辞公主不利。
你们扮作寻物,散进去找,若遇见公主,暗中护着,但切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让人发现你们在寻她。”
“主上您呢?”
“本王自有打算。”宇文濯灰眸深沉:“记住,若遇见北祁的人——尤其是耶律长烬,不必接触,各自行事。”
他对耶律长烬并无信任。那人虽对戚秀骨表现出痴情,但终究是北祁质子,背后牵扯太多利益纠葛。
此刻谢家设局,耶律长烬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宇文濯不敢断定。
亲随领命而去。宇文濯则独自往西林方向走,步伐不快,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遭一切动静。
他不需要与耶律长烬联手,甚至要防备那人——若耶律长烬真是局中一环,那此刻任何接触都可能打草惊蛇。
进入林子后,宇文濯很快发现了纷乱的足迹和马蹄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印往深处去,到了溪边凌乱,岸边有拖拽痕迹和零星血迹。血迹很新,尚未完全渗入泥土。
他的心脏微微收紧。
受伤了?还是……
他沿着血迹往前,那痕迹断断续续,指向山壁方向。
但到了某处灌木丛旁,血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道往不同方向散开的脚印——显然是追兵在此处失去了目标,分头搜索。
宇文濯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山壁那边藤蔓垂落,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太干净了。
附近的灌木没有被大规模踩踏的痕迹,不像有人往那边逃跑的样子。
他心念电转——戚秀骨若真跑到山壁那边,追兵不可能放过。但此刻那边反而安静,说明什么?
说明追兵的重点搜索方向不在这里,或者说……有人故意把追兵引向了别处。
宇文濯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戚秀骨具体藏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不在追兵聚集的方向。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剩余的搜寻者也引开,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争取时间。
他转身,往与山壁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约莫百步,他故意踢响一块松动的岩石,制造出不小的动静,然后迅速藏身树后。
果然,附近两名谢家装扮的杂役闻声赶来。
宇文濯等他们走近,才从树后转出,神色如常:“二位可曾见到一只灰兔跑过?本王方才追猎时射中了它,却被它带箭逃了。”
那两人面面相觑,摇头说没看见。
“怪了,分明往这边来了。”宇文濯皱眉,指着东侧一条小径:“劳烦二位若是看见,帮忙留意。”
将人支开后,宇文濯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他不再寻找戚秀骨——既然那个人选择了藏匿,那么最好的帮助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公主不在这片区域”。
他故意在几处看似可疑的灌木丛旁停留,拨弄枝叶,制造出搜寻的假象,然后摇头离开。
遇见其他搜寻者时,他也只说是寻丢失的玉佩,并“好心”告知:“我刚从那边过来,没什么发现,你们不必白费功夫了。”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林子里游走,将一波波搜寻者引向错误的方向,远离那片可能藏着人的山壁,远离那些血迹消失的灌木丛。
他不知道戚秀骨能撑多久,不知道谢家还有多少后手。他只知道,那个人不该被困在这样的肮脏局里。
不该。
山洞里,戚秀骨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
黑暗包裹着他,只有洞口藤蔓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他背靠冰冷的石壁,浑身烫得吓人,汗水已将里衣彻底浸透。
掌心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烧得他意识模糊。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的人声时远时近。他听见谢家那些杂役的交谈声,听见他们拨开灌木的窸窣声,有一次甚至有人走到了洞口附近,藤蔓被拨动——但那人似乎没发现这个隐蔽的入口,嘟囔着“这鬼地方能藏人才怪”,便走远了。
后来,人声渐渐稀疏。
但戚秀骨知道,危险没有解除。天色正在慢慢变暗,一旦入夜,猎场夜禁,他若还困在这里,明日“端辞公主彻夜未归”的流言将如野火燎原。
只要谢遥也“恰好”不在,便可在有心人眼里坐实他二人今夜独处。
他必须在日落前、在所有人退出林子前,想办法离开这里,悄悄返回营地。
可怎么离开?
体内的药效仍在肆虐,一阵阵热浪冲得他头晕目眩。他试过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根本支撑不住。
更糟糕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和空虚感越来越强,强到他必须死死咬住衣袖,才能抑制住喉间可能溢出的难堪声音。
不能再拖了。
他摸索着拾起掉在地上的玉簪,用簪尖再次刺破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清醒。借着这片刻清明,他艰难地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
林子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远处依稀还有人影晃动,但比之前少了许多。他必须赌一把——赌那些人是真的在撤离,赌他能趁天色将暗未暗时,找到一条隐蔽的路溜出去。
正当他准备拨开藤蔓时,外面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些杂役沉重杂乱的步伐,而是谨慎的、几乎无声的靠近——一步,两步,停在洞口外。
戚秀骨浑身一僵,猛地缩回洞内最深的阴影里,握紧了手中的玉簪。簪尖对准洞口方向,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是谁?
谢遥?还是谢家派来最后搜查的死士?
若是被发现……若是此刻被发现……
他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不敢眨眼。
洞口藤蔓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透过缝隙映入洞内。
戚秀骨死死咬住下唇,将全部力气凝聚在握着玉簪的手上——若那人进来,若那人要碰他……
他就用这根簪子,刺穿对方的喉咙,或者自己的。
洞外,那道身影停顿了片刻。
那层藤蔓被拨开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一道月光斜斜地、吝啬地挤进洞口,映亮了来人的半边侧脸。是玄青的衣袍,挺拔的身形,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闪着翡翠般幽暗光泽的眼瞳。
耶律长烬。
戚秀骨握簪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攥得更紧,指节泛白。不是谢遥,不是谢家的死士——但此刻,面对这个人,他感受到的恐惧和抗拒竟丝毫不减。
他现在的样子,绝不能见任何人。
尤其是耶律长烬。